北境废墟不在山海奇都的地图里，也不在任何导航的终点。
它是被这座城市遗忘的一块伤疤，藏在最北端的冰川断裂带深处，常年被暴风雪封死。
直升机只能飞到外围五十公里。
剩下的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风速每秒二十八米，体感温度零下四十二度。”白泽检查着战术终端，声音被防风面罩压得发闷，“这种天气，普通人活不过十分钟。”
“我又不是普通人。”相柳站在舱门边，低头看着下方翻滚的白色混沌。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没有重型御寒装备，甚至连手套都没戴。但奇怪的是，那些试图往他骨头缝里钻的寒气，在靠近他三尺之内，就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动退散了。
“你确定他会在这种地方等你？”白泽问。
“他不是在等我。”相柳一脚踏出舱门，整个人垂直坠落，“他是在等一个能把这地方彻底炸毁的机会。”
风声瞬间吞没了所有声音。
坠落的过程很短，却很漫长。
相柳感觉自己像是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结界”。从现实的暴风雪，到某种更古老、更粘稠的东西——那是积压了数百年的怨念和死气，像是一层厚厚的油脂，覆盖在废墟之上。
砰！
他重重落在雪地里，积雪没过了膝盖。
没有减速装置，没有缓冲，但他落地时连晃都没晃一下。
秒后，白泽也降落在不远处。白色的作战服让他几乎与雪原融为一体，只有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透露出一丝人类的情绪。
“这边。”相柳辨别了一下方向，迈步向前。
废墟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曾经是一座城。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像是巨兽的骸骨，狰狞地刺向天空。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在雪地里跋涉。
除了风声，还有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无数人在地底下叹息，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缓慢地跳动。
咚……咚……咚……
每响一声，地面就轻微震颤一下。
“那是归渊的心跳。”相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醒了。”
白泽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没有说话。
他们很快找到了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的、像是被某种巨力撕开的裂谷，深不见底，黑得像是要吞噬一切光。裂谷边缘，插着无数残破的兵器，还有早已风化的人类骨骼。
“下去。”相柳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裂谷内部比外面更压抑。
两侧的岩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妖核，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甜味，那是血液、腐烂和某种说不出的古老气息混合的味道。
往下走了大约五百米，视野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大到足以装下一座小型城市。
而就在空洞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黑色的祭坛。
祭坛是用无数巨大的黑色方碑堆砌而成的，每一块方碑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是连相柳都感到陌生的文字。
祭坛顶端，瞎子正跪坐在那里。
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头了。
此时的他，悬浮在半空中，身体被一层厚厚的黑色晶体包裹着，像是一只正在破茧的怪物。那层晶体还在不断生长，长出尖锐的骨刺，刺破了他的皮肤，却又被更坚硬的外壳覆盖。
而在他面前的祭坛上，放着那个黑檀木盒。
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的碎片不再是一团死肉，而是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直冲天际，连接着空洞的顶部，仿佛要把这片天地捅穿。
“你们来了。”
瞎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再是沙哑的老声，而是一种混合了千百个声音的诡异音调，雌雄莫辨，令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相柳一步步走上前，脚下的每一步都踩碎了地上的薄冰，“把自己变成怪物？”
“怪物？”瞎子发出一声嗤笑，那声音震得整个空洞都在颤抖，“相柳，你还是太年轻了。这哪里是怪物，这是‘归渊’赐予我的新生！”
他猛地抬起头。
脸上那张人皮已经剥落了一半，露出了下面真实的面孔——那是一张布满黑色鳞片的脸，眼眶深陷，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燃烧的紫色火焰。
“三百年前，你们把他封印在这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瞎子的声音变得愤怒而癫狂，“可你们忘了，封印是需要祭品的！每一代守碑人，都要把自己的血肉献祭给他，用来维持封印的稳定！”
“而你，”相柳停在祭坛下，仰头看着他，“你不想当祭品了。”
“没错！”瞎子狂笑起来，“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在这里守着这该死的封印，直到老死？既然你们不肯放他出来，那就让他出来吞了你们所有人！”
猛地一挥手。
祭坛上的黑色光柱瞬间暴涨，化作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朝着相柳和白泽席卷而来！
“动手！”白泽大喝一声，终于出了剑。
剑出鞘的瞬间，整个空洞都被照亮了。
那不是凡铁，而是一柄通体晶莹的白玉长剑。剑身上流淌着纯净的光芒，凡是被光芒照到的黑色触手，都像是遇到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
白泽身形如电，在无数触手之间穿梭，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黑色的溃散。他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而冷静地切割着敌人的躯体。
而相柳，则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没有躲避那些触手，反而迎面冲了上去。
黑色的触手缠住了他的四肢，将他死死勒住，越收越紧，甚至发出了骨骼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相柳没有反抗，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墨绿色。
“你以为，只有你会用‘归渊’的力量？”相柳低声说道。
嗡——！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暴戾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那不是对抗，而是同化。
那些缠住他的黑色触手，突然停止了攻击，像是感受到了某种更高等级的威压，开始颤抖、退缩。但已经来不及了。
相柳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其中一条触手上。
墨绿色的纹路顺着他的手掌，迅速蔓延到了触手上，然后又顺着触手，反向逆流而上，直奔祭坛顶端的瞎子而去！
“不可能！”瞎子惊恐地尖叫起来，“你怎么可能掌控‘黑沼’之力！你是人！你不是他！”
“我是谁不重要。”相柳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带着某种令人绝望的冷漠，“重要的是，你用了我的东西。现在，我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墨绿色的纹路爬上了祭坛，爬上了瞎子的身体。
黑色晶体开始崩裂，紫色的火焰开始熄灭。
瞎子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某种被强行剥离的怪物。
“住手！”
就在相柳即将彻底吞噬瞎子的瞬间，白泽的剑锋横在了他的脖颈前。
“够了。”白泽看着相柳，眼神复杂，“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反噬的。”
相柳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剑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崩溃的瞎子，眼底的墨绿色缓缓退去，恢复了原本的漆黑。
他后退了一步，松开了手。
瞎子重重摔在祭坛上，浑身焦黑，奄奄一息。那个恐怖的黑色晶体外壳，已经彻底碎裂了。
祭坛上的光柱也开始摇晃，变得不稳定。
“封印要崩了。”白泽收剑入鞘，看向那个摇摇欲坠的光柱，“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不。”相柳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祭坛，看向空洞的最深处，那个光柱连接的地方，“还没结。”
束。”
他指着祭坛后方那片绝对的黑暗，声音低沉：
“你们听。”
风雪声、岩石崩塌声、瞎子的喘息声……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心悸的声音。
那是某种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的声音。
“他醒了。”相柳说，“真正的‘归渊’，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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