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倾盆,老天爷仿佛要把这座城市当成下水道来冲。
梧桐里的工地上,脚手架在风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在演奏一首名为“经费在燃烧”的交响乐。
沈南乔缩在临时工棚里,裹着一件薄外套,怀里死死护着一叠图纸,仿佛那是她的传家宝。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她那张比纸还白的脸,窗外雷声轰鸣,每一次闪电都精准地照亮了她眼底那浓浓的“社畜”怨气。
“南乔,去睡会儿吧,我守着。”陆宴辞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看着她那双熬得通红的兔子眼,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哪是画图,简直是在画命。”
“不行,明天施工队就要进场了,这几个节点我必须再核对一遍。”沈南乔摇摇头,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试图用热水温暖自己那双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爪子,“而且……我总觉得今晚不太平,右眼皮跳得厉害,怕是要出什么幺蛾子。”
陆宴辞眉头微皱,走到她身后替她揉着僵硬的肩膀。自从上次发布会后,张建国那边安静得像只冬眠的乌龟,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在呢。”他俯下身,握住沈南乔冰凉的手,试图充当人形暖宝宝,“不管谁来,都别想动这里的一草一木,除非他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像是菜市场吵架般的喧嚣,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脆响。
“轰——!”
工棚的卷帘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变形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满屋图纸像雪花一样乱飞。
“陆宴辞!你个不孝子!给我滚出来!”
张建国带着一群穿着雨衣的壮汉冲了进来,手里拿着铁棍和镐把,满脸横肉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活像是一群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反派龙套。
“张叔?”陆宴辞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将沈南乔挡在身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么晚了,您这是来cosplay强盗?还是嫌自己命太长?”
“干什么?我来替陆家清理门户!”张建国指着陆宴辞的鼻子骂道,唾沫星子横飞,差点给陆宴辞洗了个脸,“你为了个狐狸精,连爹都不要了!今天我就把这破地方砸了,看你还拿什么护着她!”
“你敢!”沈南乔猛地站起来,将桌上的图纸死死护在怀里,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老娘跟你拼了”的决绝。
“哟,小贱人还挺横。”张建国狞笑一声,挥手示意身后的人,“给我砸!把这些破图纸、破电脑全砸了!我看她还怎么画图!”
“住手!”陆宴辞厉声喝道,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但已经晚了。
几个壮汉挥舞着铁棍冲了上来,对着办公桌上的电脑和仪器就是一顿乱砸。
“砰!砰!哗啦——”
零件飞溅,屏幕碎裂。那台刚买没多久的电脑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沈南乔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扑在桌子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叠最重要的图纸,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
“南乔!”陆宴辞目眦欲裂。
混乱中,一根铁棍带着风声狠狠砸了下来。
“啊!”沈南乔痛呼一声,铁棍重重砸在了她的后背上。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差点背过气去。但她死死咬着牙,双手将图纸抱得更紧,一步也不肯退,任由雨水和灰尘落在身上,主打一个“人在图在”。
“住手!都给我住手!”
陆宴辞彻底疯了。
理智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随手抄起旁边的实木椅子,狠狠砸向离沈南乔最近的那个壮汉。
“砰!”一声闷响,壮汉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哀嚎,估计半月板是保不住了。
陆宴辞冲过去,一把推开其他人,将沈南乔紧紧护在怀里。他红着眼,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张建国的脸上。
“唔!”张建国没想到一向冷静克制、高高在上的陆宴辞真的敢动手,这一拳打得他眼冒金星,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脚手架,狼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
“陆宴辞!你敢打我?我是你长辈!”张建国捂着脸,嘴角溢出血丝,难以置信地吼道。
“长辈?”陆宴辞冷笑一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眼神冷得像是地狱里的修罗,“动她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长辈?砸她东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长辈?现在的长辈都流行带人拆迁吗?”
他一步步逼近张建国,声音低沉得可怕:“我警告过你,别动她。你听不懂人话,那我就打到你听懂为止。”
“你……”张建国看着陆宴辞那副不要命的架势,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惧。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陆家掌权人,此刻真的像个疯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雨夜的喧嚣。
“警察来了!快跑!”那群壮汉见势不妙,丢下铁棍四散逃窜,跑得比兔子还快。
张建国恶狠狠地瞪了陆宴辞一眼:“陆宴辞,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说完,也顾不上捡地上的棍棒,狼狈地逃进了雨幕中,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工棚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破碎的电子元件和纸张,活像刚被二哈拆过家。
陆宴辞顾不上追人,转身一把抱住瘫软在地的沈南乔。
“南乔!南乔你怎么样?伤到哪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双手慌乱地在她身上检查,却不敢用力触碰。
沈南乔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叠图纸,仿佛那是她的命根子。
“图……图纸没事……”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烟,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临晕前还不忘把图纸往怀里塞了塞。
“沈南乔!”
陆宴辞嘶吼一声,抱起她,发疯一样冲进雨里,朝着停在路边的车跑去。雨水打在他身上,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与痛。
……
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
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陆宴辞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还在滴水,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渍。他的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手上沾着沈南乔的血——那是她为了保护图纸,被飞溅的木刺划破手掌留下的。那鲜红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也刺痛了他的心。
“医生,她怎么样了?”看到医生出来,陆宴辞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形晃了一下,差点给医生行了个大礼。
“软组织挫伤,加上惊吓过度,没什么大碍。但是病人身体太虚弱了,长期营养不良,需要好好静养。”医生叹了口气,摘下口罩,眼神里带着几分谴责,“你是她家属吧?怎么能让病人受这么重的伤?再晚一点送来,恐怕就要引发高烧了。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能不能别这么拼命?”
陆宴辞低下头,愧疚得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忍。
他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她手上缠着纱布,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似乎还在担心那些图纸。
陆宴辞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那只没受伤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对不起……南乔,对不起……”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流泪,也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无能为力和恐惧。他拥有财富,拥有地位,却差点护不住自己最爱的人。他怕失去她,怕这个倔强的女孩真的有一天会离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沈南乔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好半天才聚焦在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
“宴辞……”她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陆宴辞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满眼血丝:“你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要不要叫护士?要不要叫救护车……哦不对,已经在医院了。”
沈南乔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图纸……还在吗?”
“在,都在。”陆宴辞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婪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我让人送回去了,一张都没少,锁在保险柜里了,比我的命还安全。”
沈南乔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那就好……那是我们的心血。”
陆宴辞看着她,心如刀绞。
“南乔,我们放弃吧。”他哽咽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乞求,“这个项目太危险了,我不想你再受伤。我们离开江城,去哪里都好,哪怕是去乡下种地,只要你平安。”
沈南乔愣住了。
她看着陆宴辞眼底的恐惧和脆弱,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总是像山一样挡在她面前的男人,其实也会害怕。
她反握住他的手,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力量。
“不,陆宴辞。我不走。”
她挣扎着坐起来,忍着背上的疼痛,认真地看着他:“梧桐里是我们的战场,也是我们的见证。如果现在走了,我们就真的输了,输给了那些想要摧毁美好的人。而且……”
她顿了顿,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痕,指尖轻柔:“而且,我不怕。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刚才在工棚里,我知道你会保护我。就像五年前,虽然你没能帮我挡住那些风雨,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陆宴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都知道了。”沈南乔轻声说,“张建国说了,当年的事是你父亲做的。我不怪你了,宴辞。这五年,我们都太苦了,不该再互相折磨。”
陆宴辞看着她,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冰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它不激烈,却缠绵悱恻,仿佛要将这五年的思念和委屈全部倾诉。
“南乔,”良久,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而郑重,像是许下一个誓言,“我发誓,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再伤害你。哪怕是天王老子,也不行。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废了他全家。”
窗外,雨渐渐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光熹微,穿透云层,洒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
经历了这一夜的生死考验,两颗心终于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而这场风雨,才刚刚洗刷掉过去的尘埃,迎来了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