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温存

风雪未歇，腥气混杂着寒凉的冷风四散飘荡，方才那场惨烈厮杀过后，整片黑风岭都陷入一种死寂的压抑之中。

苏晚闻言下意识后退半步，眉眼间覆上一层疏离的冷意，本能想要拒绝。多年独来独往，早已让她不习惯依靠任何人，更何况对方是当朝皇子，身份悬殊，彼此之间本就只有相互合作的利益关系，不该有这般逾矩的亲近。

“殿下不必如此，我尚能自行行走。”她垂眸敛去眼底复杂情绪，伸手按住腰间撕裂的伤口，强撑着挺直脊背，试图以此证明自己并无大碍。

可话音刚落，骤然一阵天旋地转，四肢百骸涌上脱力般的酸软。伤口长时间失血，加上连日不眠不休的奔波厮杀，早已透支了她所有体力，方才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潜藏的疲惫与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谢璟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扶稳。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黑衣贴在她腰间，清晰感受到身下身躯细微的颤抖。

“逞强毫无意义。”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平日朝堂之上的冷漠威严，多了几分沉敛的无奈，“你现在连站稳都做不到，何谈引路前行？若是半路昏厥，反倒会拖累全队进度。”

他揽着她的力道克制有度，并未有半分轻浮逾矩，仅仅只是扶住她的身子。周遭暗卫早已习惯二人相处模式，纷纷低头整理战场，无人敢侧目窥探。沈清辞看了一眼二人身影，无奈摇了摇头，转头吩咐队伍加快休整速度。

苏晚靠在他怀中，短暂失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松木香气，冲淡了周遭刺鼻的血腥味道。她沉默片刻，知晓谢璟所言句句属实，眼下局势凶险，容不得她肆意执拗，最终缓缓松开紧握短刃的手指，低声妥协：“有劳殿下。”

谢璟松开揽住她腰肢的手，侧身弯腰，稳稳将人扶上马背，随后自己翻身上马，落座于她身后。二人之间留出合适的距离，不至于太过尴尬，却又能在山路颠簸时，护住身前虚弱的少女。

“坐稳。”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下一瞬，骏马扬蹄，缓缓朝着密林深处行去。

寒风从前方林间穿梭而来，直直扑向苏晚的面庞。谢璟见状，抬手将身前大氅收紧，将少女尽数笼罩在温暖的衣料之下，替她隔绝凛冽风雪。狭小的一方天地里，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平稳的马蹄声与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一路沉默前行，良久，苏晚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失血后的虚弱：“殿下就不怕，我会成为你的累赘？”

放眼整个朝野，人人都视她为罪臣遗孤，避之不及，甚至无数人想要取她性命。唯有谢璟，不惧外界流言，不计利弊得失，数次舍身护她。这份特殊的对待，让向来心思缜密多疑的她，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纷乱。

谢璟目视前方幽暗山道，胯下骏马稳步踏过积雪枯枝，闻言淡淡回道：“从决定联手扳倒张衡的那一刻起，你我便是一体。何来累赘一说？”

“可若是他日，陛下知晓殿下偏袒苏家余孽，必会以此为把柄，借此发难。”苏晚抬眸，透过层层树影望向夜空零星残月，“靖王殿下身居高位，前途坦荡，没必要为我，徒增朝堂祸患。”

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罪臣二字便是枷锁，一旦沾上，便是无尽麻烦。谢璟本可以置身事外，坐收渔利，可他偏偏选择趟这趟浑水。

身后的少年沉默片刻，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语气认真且坚定：“我谢璟行事，向来只问本心，不问利弊。苏家三百七十一口冤魂不该深埋尘土，你也不该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苟活于暗处。至于朝堂风波，我从踏入权谋漩涡的那一刻起，便从未惧怕过。”

简单几句话，落在苏晚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十年暗无天日的蛰伏，她见惯了趋炎附势、自私凉薄之人，所有人接近她，皆是为了利用她的身手达成目的。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也没有人在意她是否疲惫伤痛，更没有人会为了本心，甘愿直面朝堂的万丈风波。

这一刻，少女冰封多年的心湖，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轻轻颔首，不再言语，安静靠在马背上，任由身后之人护住自己。疲惫席卷而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困意悄然爬上脑海。

队伍借着夜色，沿着隐秘山道急速穿行。暗卫前后警戒，马车平稳跟在后方，周秉在车内闭目休养，时不时翻看怀中那份罪证证词，眼神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京城已然迎来破晓时分。

天际鱼肚白缓缓铺开，晨雾笼罩巍峨皇城，宫门缓缓开启，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陆续踏入大殿，准备早朝。沉寂一夜的朝堂，随着官员齐聚，暗流再度汹涌起来。

尚书府内，张衡早已穿戴好朝服，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色威严，周身自带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心腹侍仆躬身上前，低声禀报昨夜后续消息：“大人，黑风岭传来消息，死士数次强攻，依旧没能拿下靖王一行人，反而折损近半人手，剩余人手已按照您的指令，潜伏在京郊出入口，静待猎物入瓮。”

闻言，张衡端起温热的清茶，指尖摩挲杯沿，神色波澜不惊：“意料之中。谢璟手下暗卫皆是精锐，再加上苏晚熟知地形，想要一举拿下，本就并非易事。”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昨夜属下查到，靖王殿下在黑风岭数次舍身保护苏晚，态度格外特殊，远超寻常合作关系。”

此话落下，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张衡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阴翳，片刻后缓缓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原来如此。本还以为靖王心如磐石，无欲无求，如今倒是让我抓到了他唯一的软肋。一个背负罪臣身份的女子，若是好好利用，足以成为刺向谢璟最锋利的一把剑。”

谋士站在一旁，适时献策：“大人，今日早朝我们按原计划发难，弹劾靖王私调暗卫、擅闯北境，忤逆圣意。同时暗中散播流言，直指靖王与苏家余孽私相授受，包庇罪臣遗孤，动摇陛下对靖王的信任。双管齐下，靖王就算有通天本事，也难以脱身。”

“就按你说的办。”张衡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今日早朝，我要让谢璟尚未入京，便先深陷朝堂舆论漩涡。另外传令京郊潜伏的死士，若靖王一行人今日顺利抵达城外，暂且按兵不动，不必急于截杀。留着苏晚，来日自有大用。”

他要的从不是简单的斩杀，而是彻底摧毁谢璟在朝堂的根基，折断这位储君热门人选的所有羽翼，最后将其牢牢拿捏在自己手中。

待一切指令下达完毕，张衡整理衣冠，迈步走出书房，乘着官轿前往皇宫。

金銮大殿之内，百官分列两侧，肃穆无声。端坐龙椅之上的帝王面色淡漠，目光扫视下方群臣，声线威严：“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以张衡为首的二十余名官员，同时出列，齐齐躬身行礼。为首的张衡语气沉痛，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大殿：“陛下，臣有本启奏。靖王殿下私自调动麾下暗卫，未经圣谕擅自闯入北境边关，私下参与地界纷争，无视朝廷律法，藐视陛下权威，此举实属大逆不道，请陛下严惩靖王！”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殿之内瞬间哗然。

其余早已被收买的官员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尽数控诉靖王的越矩之举，将小事无限放大，字字句句都直指靖王存有不臣之心。

龙椅上的帝王眉眼骤然冷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人知晓他此刻的心思。他沉默良久，目光看向下方躬身的张衡，缓缓开口：“此事当真？”

“臣绝无半句虚言。”张衡叩首应声，再度添柴加火，“除此之外，臣还听闻，靖王殿下私自庇护前朝罪臣遗孤，与苏家叛贼余孽往来密切，此举更是触犯国法，寒天下百姓之心！”

这句话，彻底将局势推向白热化。

殿内百官哗然不止，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苏家旧案当年轰动朝野，是陛下亲自下旨查办的重案，包庇罪臣遗孤，已然触碰帝王底线。

远在百里之外的黑风岭，一行人终于冲破最后一片密林，翻越险峻山岭，遥遥望见京城高耸的城墙轮廓。晨光洒落城墙砖瓦，金色光晕恢弘壮丽，看似繁华安稳，实则早已布下层层杀机。

马背上的苏晚被嘈杂风声惊醒，缓缓睁开眼眸，望向远方巍峨的京城，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十年了，她蛰伏隐忍整整十年，今日终于再次踏上这片承载血海深仇的土地。

谢璟察觉到身前少女紧绷的身躯，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今日入京，我定会护你周全，帮你揭开当年旧案真相。”

苏晚微微侧首，望向身后的少年皇子，清冷的眼底褪去往日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真切的暖意，轻轻吐出二字：“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