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顶,残阳如血,将北境墓园皑皑白雪染成一片浑浊的赤红。
旷野之上风声呼啸,卷起碎雪与枯枝,拍打在林立的刀戈之上,发出细碎又冰冷的铮鸣。张衡麾下三百私兵呈合围之势,层层叠叠围住古墓入口,玄色劲装统一规整,面上皆覆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嗜血麻木的眼眸,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墓园之内,四名亲卫连同先前留守的十余残余士卒,总共不过二十余人。二十对三百,悬殊之差,宛若以卵击石。
为首的亲卫统领紧握长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刃映着落日余晖,凛冽寒光刺破沉沉暮色。他环视身后一众弟兄,众人皆是追随沈清辞多年的死士,皆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之人。
“诸位,”统领声音沙哑,压过呼啸寒风,“沈将军临行之前,将圆纹方印托付于我等。此印不止是破开古墓的信物,更是苏家满门沉冤昭雪的唯一希望。今日我等身后,是尘封十年的真相,是数百枉死亡魂。今日纵使全员埋骨此地,也绝不能让贼人踏入古墓半步!”
“死守墓园!誓死不退!”
二十余人齐声应和,声音铿锵,震碎周遭死寂。所有人迅速变换阵型,背靠无字石碑与古墓石门,长枪在前,短刃为辅,死死锁死通往墓穴的唯一通路。
墓园之外,黑衣私兵阵营中,一名领头之人策马踏出。此人乃是张衡贴身护卫,性情暴戾,手上沾染无数鲜血。他居高临下睨着墓园中渺小的一行人,唇角勾起轻蔑的冷笑。
“不自量力。”
话音落下,他高高扬起手中马鞭,厉声喝道:“全军出击!凡阻拦者,格杀勿论,取印者,赏百金!”
顷刻间,三百私兵应声而动,马蹄轰鸣,脚步声震地,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朝着墓园席卷而去。冰冷的兵刃划破晚风,杀机瞬间笼罩整片坟冢之地。
第一波冲击转瞬即至。
锋利长枪直直刺向前排士卒,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响彻四野。亲卫们凭借墓园高低错落的坟冢作为屏障,拼死抵抗。利刃入肉的闷响、将士的怒吼、伤者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撕碎北境傍晚的宁静。
白雪被滚烫的鲜血浸透,红白相融,泥泞不堪。方才还静谧死寂的墓园,片刻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亲卫个个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可血肉之躯终究难敌数倍于己的敌军。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已有数名士卒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没能起身。残存之人身上皆挂重伤,伤口不断渗血,手臂早已被长枪刀柄磨得红肿破皮,却依旧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统领左肩被长刀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他浑然不觉,反手一刀斩杀身前逼近的私兵,眼底布满血色:“守住!再撑片刻!谢殿下与苏首领定然会赶来!”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场遥不可及的救赎。
……
南方崎岖山道,尘土飞扬。
两匹骏马四蹄翻飞,不顾一切向北疾驰。凛冽狂风迎面扑来,刮得人脸颊生疼,发丝肆意狂乱飞舞。
谢璟一身墨色锦袍早已被沿途风尘染脏,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薄唇紧抿,周身气压低到极致。方才暗卫拼死传回边关与临江的双重噩耗,阳纹令牌落入敌手,沈清辞受圣意掣肘被困归途,墓园危在旦夕,所有不利局面尽数涌向他们。
十年布局,只差最后一步,如今竟濒临全盘崩塌。
身侧的苏晚神色同样凝重至极,清冷的眸子望向北方天际,心底焦灼万分。她执掌暗影阁多年,深谙张衡的行事手段,此人阴狠狡诈,从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喘息之机,日落之前,必定不惜一切代价攻破墓园。
“再快。”苏晚侧首,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按现下脚程,我们至少还要一个时辰才能抵达北境墓园,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璟掌心攥紧缰绳,骨节泛白,目光沉如寒潭:“张衡心急,急于在三日之约结束前掌控全部信物,了结旧案。他眼下所有兵力尽数压在墓园,半路截杀周秉的人手必然有限。眼下我们兵分两路,暗卫全员前往接应周秉,护住证词;你我二人直奔墓园。”
信物可以被抢夺,但证词是扳倒张衡最后的底牌,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苏晚微微颔首,这个决断已是当下最优解。她抬手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隐于山林间的数十名暗影暗卫即刻现身,单膝跪地等候指令。
“分出二十人,绕路接应周老先生,拼死护住证词,人在证在。”
“属下遵命!”
二十道黑影转瞬隐入密林,朝着周秉逃亡的方向奔去。余下暗卫紧随主骑,一行人舍弃所有休整,策马狂奔,以北境墓园为唯一目的地,与落日、与死神争分夺秒。
……
南北官道中段,暮色渐浓。
载着沈清辞一行人回京的队伍正缓缓前行,内侍坐在马车之中,闭目养神,彻底放下戒备。在他看来,沈清辞已然接下圣旨,周遭遍布朝廷眼线与宫廷侍卫,此人纵有通天本事,也绝无脱身的可能。
马车外侧,端坐马背的沈清辞看似神色淡然,目光散漫扫过沿途荒芜的郊野,实则早已将周遭地形、侍卫站位摸清。
此刻距离日落,仅剩半个时辰。
墓园那边,想必早已开战。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击马鞍,发出三下极轻的节奏。这是他与亲卫约定已久的暗号。
下一秒,随同返程的半数亲卫骤然发难。
原本松散排布的骑兵瞬间合围,精准牵制住周遭毫无防备的宫廷侍卫。兵刃出鞘之声齐齐响起,变故突如其来,所有人猝不及防。
马车之内的内侍猛然睁眼,脸色煞白,掀开车帘厉声怒斥:“沈清辞!你要抗旨谋反?!”
沈清辞并未理会他的嘶吼。
他抬眸,望向墓园的方向,眼底褪去所有温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皇权枷锁也好,圣意责罚也罢,比起苏家满门十年冤屈,比起守护真相,这些于他而言皆不足挂齿。
他翻身下马,长剑出鞘,一剑斩断束缚前路的阻碍,清冷的声音响彻官道:“我沈清辞,从来无心忤逆圣意,但今日,谁敢阻我,谁便拦我。”
“所有人原地牵制侍卫,不必恋战。”他沉声下令,随后纵身跃上备用快马,“我去墓园。”
话音落,马蹄踏碎尘土,一人一马,挣脱所有禁锢,孤身奔赴战火滔天的坟冢。
前路是三百全副武装的私兵,是暗藏无数杀机的绝境,亦是十年旧案最后的终局之地。
……
与此同时,临江通往北境的荒僻小路。
周秉浑身浴血,衣衫被树枝划破无数道口子,苍老的双腿早已透支到极限,每跑一步,骨头都传来钻心的剧痛。身后追兵的呵斥声、马蹄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死死缠绕在他周身。
数名黑衣杀手甩开暗影暗卫的阻拦,死死咬住他的踪迹,目的直白且残忍——夺取证词,杀人灭口。
周秉呼吸紊乱,喉咙涌上腥甜,他死死捂住胸口贴身存放证词的油纸包,眼底布满血丝。
十年前,是他识人不清,误信张衡谗言,间接酿成苏家灭门惨案;十年间,他隐姓埋名,受尽煎熬,只为等到沉冤得雪的这一日。他亏欠苏家上下数百亡魂,今日就算拼上这条老命,也绝不会让这份真相再次湮灭。
他踉跄着躲进一处断崖夹缝,背靠冰冷岩壁,大口喘息。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周秉缓缓抽出藏于腰间的短匕,目光坚定。
若实在无路可走,他便亲手焚毁证词,宁肯玉石俱焚,也绝不拱手送给张衡。
落日余晖彻底沉入地平线,残阳落幕,夜幕初临。
北境墓园的厮杀声渐渐微弱,二十余名守墓士卒,如今仅剩寥寥数人尚且存活,人人身负重伤,濒临油尽灯枯。
黑衣私兵踩着遍地血迹与尸体,一步步逼近古墓石门,冰冷的刀锋直指最后残存的亲卫。
领头护卫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张狂的笑声响彻墓园:“区区残兵,还想负隅顽抗?今日圆纹方印归我家大人所有,苏家旧案,从此永世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