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风雨停歇，京中天色终于放晴。
只是这晴日却无半分暖意，整座京城都像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罩着，大街小巷的流言愈演愈烈。人人都在谈论镇北侯谢璟，说他功高震主、心存不轨，只待宫中一场宴席，便会被陛下治罪削权。
临江别院内，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干净的青砖地上。
苏晚一早就起身整理文书，桌上铺着一张张抄录好的朝堂动向与禁军布防图。这三日她未曾歇息半刻，暗中调动所有隐秘眼线，核对宫宴的每一处布置、每一个值守人员，把太后和五皇子的底牌，一点点摸清透彻。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看着满桌密密麻麻的字迹，忍不住低声叹气：“姑娘，您都熬了三夜了，今日便是宫宴之日，您好歹歇片刻。”
“来不及了。”苏晚指尖轻点图纸上的紫宸殿位置，神色平静，“今日就是定局之日，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她抬眸看向内院方向，谢璟早已整装完毕。
今日他未穿朝服，一身简单的玄色锦袍，低调肃穆，褪去了往日的凌厉锋芒，看上去如同闲居在家的普通权贵，毫无半分跋扈姿态。可那双眼底的深沉沉静，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谢璟走出内院，目光落在苏晚身上，轻声问：“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苏晚起身，将一卷密折折好，亲手塞进他袖中，“紫宸殿里有埋伏，今日他们会拿假账册栽赃你贪墨军饷，你稳住心神，不要冲动争辩即可。”
这些都是她三日不眠不休查出来的真相，没有一丝错漏。
谢璟微微颔首，面色毫无波澜，似是早已料到。
苏晚看着他，认真叮嘱：“你只要守好臣子本分，礼数周全。越是他们咄咄逼人，陛下心里越会起疑。”
“我记得。”谢璟目光柔和几分，反过来叮嘱她，“我入宫之后，你守在别院，紧闭院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今日京中局势不对，我不在，你千万不要外出冒险。”
“我明白。”苏晚应声。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皆是满心默契。
不多时，宫外传来内侍传旨的马蹄声，尖细的宣旨声穿透庭院：“镇北侯接旨——陛下设宴紫宸殿，特邀镇北侯入宫赴宴，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谢璟抬手整理衣襟，迈步走出别院。
马车缓缓驶离临江别院，朝着皇城方向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平稳无声，却像是碾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
紫宸殿内，早已宾客满座。
今日赴宴的皆是朝中重臣、宗室王爷，以及后宫诸位妃嫔。殿内丝竹悦耳、美酒珍馐罗列，看上去是一派君臣和睦的盛世景象，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专门针对谢璟的鸿门宴。
高位之上，年轻的大靖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温和，眼底却藏着沉沉的思虑，目光时不时落在殿外。
太后端坐侧位，一身华贵凤袍，神色雍容端庄，嘴角挂着浅浅笑意，眼底却是势在必得的算计。
五皇子萧景渊立在皇子队列最前，看似恭敬垂首，实则满心急切，就等着今日一举扳倒谢璟。
周遭大臣低头饮酒，不敢多言，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镇北侯到——”
随着一声通传，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谢璟缓步走入大殿，步伐平稳从容，不疾不徐。他入殿之后，俯身行礼，礼数周全，语气恭敬沉稳：“臣，谢璟，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有辩解，没有怨气，和寻常臣子别无二致。
皇帝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平身。今日设宴，专为慰劳功臣，不必拘谨。”
“臣谢陛下。”谢璟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淡然。
太后看他这般沉稳，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柔声开口敲打：“侯君劳苦功高，朝廷素来倚重。只是近日流言纷纷，侯君也该多自省，莫让世人误会。”
这话明着安抚，实则逼他低头认错。
可谢璟只是淡淡回话：“太后教诲，臣谨记。臣自问无愧君上，无愧家国。”
一句话，稳妥克制，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后无话可接，只能暂且压下心思，静待时机。
宴席开席，酒过三巡。
气氛稍热之时，五皇子萧景渊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殿中，对着皇帝躬身一礼，随即话锋一转，高声道：“父皇！儿臣今日有要事禀奏！事关朝纲安稳，绝不能姑息！”
殿内乐声骤然停止，满殿大臣齐齐抬眼。
皇帝眉头微蹙：“你说。”
萧景渊抬手直指谢璟，声音凌厉响亮：“谢璟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却私吞军饷、私养死士！他心怀异心，意图不轨！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请父皇严惩！”
话音落下，两名武官立刻上前，捧着厚厚账册跪地呈上。
满殿哗然。
“竟是真的？”
“私吞军饷可是大罪！”
“难怪朝野风声不断……”
细碎的议论声四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谢璟身上。
萧景渊满脸笃定：“证据在此，不容你抵赖！谢璟，你可知罪！”
面对满殿质问、人人猜忌，谢璟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未变。
他缓缓抬眼，语气平静清晰：“账册是假，人证是伪，臣无罪。”
简单一句话，稳稳压住全场嘈杂。
萧景渊脸色一沉，正要继续逼问。
一旁的太后终于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却字字致命：
“皇帝，事已至此，真假早已不重要。”
“朝野人心惶惶，流言难平。为安天下人心，暂且收押镇北侯，入天牢待审吧。”
这句话一出，等于直接给谢璟定了局。
殿内瞬间死寂，无人敢出声阻拦。
高位之上，皇帝指尖紧攥龙椅扶手，面色阴晴不定，迟迟没有发话。
所有人都知道，只要皇帝点头——
一代镇北侯，即刻跌落尘埃。
紫宸殿内，生死一瞬，悬于帝王一念之间。
而此刻的临江别院中。
苏晚静静立在廊下，望着皇城方向。
青禾神色慌张，快步奔来：“姑娘！宫里出事了！太后要将侯爷打入天牢！陛下还未发话！”
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落叶，无声翻飞。
苏晚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眼底却沉得厉害。
她没有回话，只是死死望着皇城的方向。
就在这一刻，远处皇城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清晰、沉重的兵马集结号角。
不是皇宫仪仗乐声。
是禁军调兵的战号。
突如其来的号角声，穿透整座京城。
青禾浑身一僵：“这、这是——”
苏晚的瞳孔骤然一缩。
京城异动，宫局未定。
真正的大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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