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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语

我为权臣他偏护我

四更天的皇城,彻底沉入死寂。

朱红宫墙连绵百里,压住了所有风声,唯有长乐宫偏殿的暖阁里,还亮着一盏幽微的琉璃灯。灯火遮在重重纱幔之后,不透半分余光,恰好掩住殿内几人的私语,成了深宫之中最隐秘的藏私之地。

此处是贵妃赵氏的私寝偏殿,寻常宫人无权擅入,今夜值守的内侍宫女,尽数被远远遣至宫道之外,整条偏殿周遭,连走动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暖阁内熏着清甜的暖梅香,压去了掖庭冷膏的寒气,烟气袅袅,绕着精致的雕花梁柱缓缓盘旋。殿中只立三人,皆是近身侍奉赵氏、专司暗处行事的亲信,多年隐于深宫,从不露面,只替后宫处理上不得台面的阴私算计。

为首的是个身着素色内监衣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平淡无波,站在阴影里几乎与夜色相融,正是贵妃心腹,掌掖庭细作的内侍李全。

他垂着手,躬身立在紫檀案前,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细碎的阴狠。

案边立着两名青衣宫娥,皆是面生,不在宫中在册宫人之列,是赵氏私下豢养、只听令于她的死侍。二人垂首敛目,身姿笔直,气息压得极低,静候回话。

半晌,李全率先开口,嗓音压得极轻,沙哑干涩,怕惊扰了殿外夜色。

“今夜听雨轩那边,属下亲自去了。”

左侧宫娥微微抬眼,眸光一动,低声追问:“如何?那截绒丝,摄政王近身可曾察觉?苏家姑娘可有异样?”

这一问,便戳中了今夜整盘布局的关键。

前日他们便算准时机,借谢璟入宫面圣、百官围堵奏事的混乱间隙,由近身宫人借着递茶伺候的契机,将染了掖庭专属冷香的暗红绒丝,悄悄挂在了他朝服腰侧的暗褶里。

位置极偏,藏在衣料褶皱深处,白日光鲜灯下尚且难寻,更何况黑夜,寻常人绝无察觉。

他们本料定,谢璟一心扑在漕运旧案的朝堂周旋上,心思全系在百官派系制衡之上,断然不会留意衣袍边角的细碎痕迹。而苏晚安居王府后院,素来不涉朝堂诡谲,应当只会如常休憩,看不出分毫破绽。

可今夜暗处窥探,却生出了变数。

李全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纹,语速极缓,字字慎重:“摄政王回府之后,全程如常,入府便径直入书房处置公务,未曾翻看衣袍,未曾察觉异样,半点破绽无有。倒是那位苏姑娘,心思细得吓人。”

右侧宫娥眉头微蹙,语气带了几分诧异:“不过一截寻常绒线,深宫物件细碎繁多,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辨出蹊跷?莫非是属下等人行事不慎,露了痕迹?”

“并无破绽。”李全摇头,语气沉了几分,“线断口平整,香气极淡,若非刻意细嗅、细看,绝无异常。是她自己俯身捡拾,指尖摩挲许久,分明是认出了那是宫掖专属的织料与熏香。”

两名宫娥闻言,皆是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眼底浮出忌惮。

世人皆传摄政王府苏氏,性情温婉,沉静恬淡,安居后院,从不干预朝政,是个只会烹茶练字的寻常闺阁女子。可今夜这一桩细微举动,便足以见得,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害。

“她既认出,可有动作?”左侧宫娥连忙追问,“是否告知摄政王?是否传唤府中暗卫彻查庭院?可有留存丝线、留存证据?”

这一连串问话,句句紧扣要害,关乎他们后续所有布局的生死。

若是苏晚告知谢璟,摄政王必然彻查后宫,顺藤摸瓜便能查到掖庭细作,届时他们苦心布下的污名死局,便会瞬间作废,甚至反引火烧身。

李全垂眸,回想方才窗下窥探的一幕幕细节,缓缓道:“全无。”

“她拾起丝线之后,并未声张,没有出声传唤侍女,没有移步寻王爷,甚至连神色都未曾有变。”

“只静静叠好,收在了贴身荷包之中,藏得极深,不露半点风声。而后静坐烛前,神色如常,若无其事。属下叩窗试探,她也只是故作寻常惊疑,开窗查看,见无人影,便即刻关窗静坐,全程沉稳,不露半分慌乱。”

暖阁内瞬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清甜的梅香缓缓流动,衬得几人心思愈发凝重。

右侧宫娥沉吟片刻,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审慎:“这般说来,她是看懂了局,却选择按下不发?”

“是。”李全颔首,“此人极懂藏锋。她知晓这截红丝是构陷摄政王的死证,知晓是后宫人手所为,更知晓一旦声张,便是打草惊蛇,彻底断了追查源头的线索。”

“她不查、不问、不说、不报,看似被动,实则是把主动权握在了手里。”

左侧宫娥眉心紧锁,指尖微微攥紧衣摆,语气多了几分忧色:“这般城府,太过可怕。一介闺阁女子,竟能在转瞬之间看透阴私,隐忍不发、不动声色。留着她在摄政王身边,终究是大患。”

“贵妃娘娘原本的计划,是借漕运案削其朝堂势力,再借宫闱私私流言毁其声名,双线并行,彻底架空摄政王。如今朝堂线进展顺利,百官已有半数被太子派系撬动,唯独后院这一步,被她死死按住了。”

李全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阴翳:“正因她不动,此事才更棘手。”

“她藏了证据,却不动作,便是在等。等我们再出后手,等我们露出破绽,届时便可一击反制。我们暗处布局,她暗处收网,两相僵持,最是磨人。”

右侧宫娥略一思忖,出声提议:“不如即刻再加一步棋。今夜便遣人暗中散播细碎流言,只说摄政王近日频繁往来宫道,与掖庭宫人有私。流言先入为主,日后我们再抛出红丝证据,便是铁证如山,纵使苏氏藏有丝线,也无力回天。”

此言一出,李全当即摇头否决,语气坚决。

“不可。时机未到。”

“如今漕运案尚未彻底收网,朝堂之上,摄政王依旧手握实权,掌控百官话语权。此刻流言无根无据,太过突兀,只会惹人怀疑是后宫刻意栽赃。非但伤不了他,反倒会落一个贵妃干政、构陷权臣的口实,得不偿失。”

他混迹深宫数十年,深谙权谋阴私之道,步步求稳,从不敢贸然行险。

“娘娘的谋划,从来都是循序渐进。先借朝堂派系之争,耗尽摄政王的心力,让他疲于应对百官弹劾、疲于整顿漕运乱象,让他自顾不暇。待他在朝堂疲态尽显、民心微疲之时,再抛出宫闱污点,一举击碎他的清名,届时无人替他辩驳,朝野顺势倒戈。”

两名宫娥闻言,纷纷敛了急切,低头称是。

“是属下急躁了。”

李全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继续低声排布后续布局,条理清晰,步步阴狠:“如今暂且按兵不动。第一,停止所有近身试探,不要再往王府周遭派人窥探,装作全然不知她藏线之事,彻底沉寂几日,让她无从捕捉我们的踪迹。”

“第二,传信东宫那边,让太子派系的人加快动作。三日之内,务必将江南漕运的涉案案卷重新整理,刻意删减太子党官员的罪证,加重摄政派系地方官员的罪责,明日早朝,再度联名上奏,逼迫陛下下旨重审。”

“逼摄政王亲自督办此案,让他日日耗在公文案卷、朝堂对峙之中,无暇顾及后院细碎阴私。”

左侧宫娥立刻应声:“属下即刻遣人传密信至东宫詹事府。”

“第三。”李全语调微沉,添了最阴私的一步棋,“暗中调换掖庭熏香制式,更改织绒料子。将此次所有相关的香膏、丝线尽数销毁,断绝所有溯源线索。”

“就算日后苏氏拿出那截红丝,也无从查证出自何人、出自何处,死无对证,便是一堆无用的废线。”

这一步,彻底封死了苏晚日后溯源查证的所有可能。

右侧宫娥恍然点头:“这般布置,便是万无一失。她隐忍藏证,我们销毁根源,双方僵持之下,耗到最后,只会是她空握证据,束手无策。”

“正是。”李全指尖轻叩案面,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年轻,沉得住气,我们深宫布局数十年,更耗得起。”

“如今最怕的,从不是摄政王的铁血手段,而是这位安居后院、不动声色的苏姑娘。”

“摄政王明面上的杀伐算计,皆有迹可循,可她暗处的隐忍筹谋,无声无息,最是难防。”

暖阁之内再度安静下来,梅香袅袅,掩去了所有阴私对话的痕迹。

三人各司其职,再无多余言语。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宫墙高耸,遮住星月,层层叠叠的暗局,早已越过朝堂纷争,悄悄落进了摄政王府的后院深处。

无人喧哗,无人动荡。

可方寸红丝牵起的千钧算计,已然悄然铺开,只待来日风起,便要倾覆山河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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