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彻底,王府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断断续续,衬得四下愈发静谧。
厢房内烛火温柔,褪去了方才君臣对弈的紧绷,只剩暖黄光晕缓缓流淌。谢璟立在案前,那句沉甸甸的一诺落定,没有权贵的施舍感,只有实打实的郑重。
苏晚垂着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前世她求遍世人,终无人为谢家伸冤。这辈子轻飘飘一句许诺,却抵过她半生执念。只是她早已不敢贪念分毫,抬头时神色已然平和温淡。
“王爷不必给臣女许诺。”她轻声道,“我所求不过王爷安稳,山河无乱,其余皆不值一提。”
谢璟眸色微动,静静凝望着她。
朝野上下,人人趋利逐权,费尽心思攀附他、算计他,唯独苏晚次次置身危局,倾力相助,却一无所求。这份干净坦荡,在暗流汹涌的京城,太过难得。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玉佩纹路,低声道出眼下困局:“外戚根基太深,账目早已层层做假,暗卫连夜彻查官账,恐怕难寻破绽。”
苏晚微微颔首,心中早有盘算,徐徐道出市井破局之法。避开朝堂伪造的证据,从民间粮价、商户囤货溯源,直击对方最遮掩的软肋。
条理清晰,步步精准,完全跳出了朝堂固有的思维局限。
谢璟眼底盛着真切的赞许,即刻朝外暗卫下达指令,夜色之中,几道黑影无声隐入黑暗,连夜奔走查探。
屋内再度归于安静。
烛火噼啪一响,细碎火星落下,晃得两人身影交叠在地面,朦胧暧昧。
沉默良久,谢璟终究问出了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她的转变太过脱胎换骨,智计眼界远超寻常闺阁女子,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苏晚心神微敛,半真半假以旁观者清作答,巧妙掩去重生的惊天秘密。
谢璟深深看了她许久,漆黑眼底藏着探究,却终究没有再追问。
他阅人无数,分得清真心与假意。她藏有秘密,却从未害他,次次为他拨开危局,这般善意,无需拆穿。
夜深露重,他压下所有疑虑,轻声嘱她早些歇息,语气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庇护:“明日风波再起,你好生休养,万事有我。”
语罢,他转身抬步离去。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青砖,步履沉稳,背影孤挺,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青禾端着热茶入内,看着窗外空荡的庭院,忍不住轻声感慨几句,言语间尽是看出王爷对自家姑娘的格外不同。
苏晚握着温热的茶盏,指尖暖意融融,心底却清明如镜。
君臣殊途,利弊相依,所有温柔庇护,不过是时局里的互相依仗。
她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晚风穿窗而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她清楚,外戚落败在即,狗急必定跳墙,明日朝堂绝不会风平浪静。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骤然定格。
方才谢璟驻足站立的青砖缝隙里,一点极细极艳的暗红,突兀刺目。
那一点暗红细得几乎看不见,混在青砖灰缝里,像一粒落错夜色的朱砂。
苏晚呼吸微顿。
她缓步上前,俯身,指尖极轻地捻起。
是一截短短的绒线,色泽沉艳,织纹细密,绝非男子官服所用料子。触手带着极淡极冷的兰香,清而不浮,是深宫掖庭专供宫人配饰熏染的冷膏香气,宫外寻常府邸,绝不会有。
线头极新,断口平整,分明是刚刚掉落不久。
方才整屋只有谢璟在此立过。
苏晚指腹轻轻摩挲那截红丝,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了解谢璟。
世人惧他权高,畏他冷酷,却不知他一生最慎名声、最避后宫干系。当年朝野无数人构陷他把持内廷、挟制幼帝,他皆是以最决绝的手段划清界限,半生不近宫闱半分牵连。
这样的人,衣上怎会沾宫人发穗绒丝?
绝无可能。
那就只剩一个答案——有人刻意为之。
趁他近日奔走朝堂、周旋百官,近身悄悄挂在他衣袍暗处,等着日后事发,当做铁证。
只要来日有人拿出这截丝线、对上宫香、扯出宫人,一句“摄政王私通宫闱”,便足以击碎他半生清名。
罪名无需查实,只需流言四起,民心动摇,朝野猜忌,他这摄政之位,便会瞬间摇摇欲坠。
好毒的算计。
无声无息,杀人不见血。
苏晚捏着那截红丝,指尖微微发寒。对方根本不是急着用粮草案扳倒他,是步步铺垫,要从根上毁了他。
她低头,将红丝小心翼翼叠好,塞进贴身素玉荷包最底层,压得严实,不露分毫痕迹。
此事不能声张,不能问,更不能让谢璟察觉她已知晓。
布局之人藏在暗处,一旦打草惊蛇,后续只会更难揪出。
屋外夜色更浓,更漏滴答,声声压在人心上。
就在苏晚直起身、准备掩窗歇息的刹那——
窗户外,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布料擦过枯枝的微响。
不是风动。
是人。
那人贴得极近,气息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敛去大半,若不是此刻万籁俱寂,根本无从捕捉。
青禾在偏房睡得安稳,毫无察觉。
屋内烛火静静摇曳,映得窗纸外那道贴着墙根的剪影,轮廓沉沉。
对方不知在窗外立了多久,不知窥见了多少,更不知……方才她拾起红丝的动作,是否尽数落入眼底。
下一瞬,窗外那道沉寂的黑影,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叩上了窗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