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魔界的天空依旧是血红的,像一块永远凝固的伤疤。血月依旧悬挂在头顶,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黑岩山脉依旧沉默,像一尊尊黑色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但有些东西变了。
正道三宗覆灭,太虚剑宗、万法仙门、菩提禅院,曾经的庞然大物,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凌霄子、玄霄子、空寂,三位准帝境的强者,像灰尘一样被抹去,连名字都渐渐被人遗忘。
魔族统一了。幽冥魔王、骨魔魔王,以及影魔王的残部,都在周雪的威压下臣服。万魔殿的帝座上,坐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乌黑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
但周雪不开心。
她坐在万魔殿的屋顶上,双腿悬空,像坐在悬崖边上。风吹起她纯白的头发,像吹起一片雪,像吹起一场梦。她看着魔界血红的天空,看着那轮永远不变的血月,看着远处黑岩山脉的轮廓,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像丢了心,像丢了回家的路。
"想家了?"幽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风,像雨,像梦醒时分。
周雪回头,看见幽璃站在月光下,玄色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像一只黑色的鸟。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苍白,却多了一丝红润,像雪地里的一朵红梅,像冰山上的一缕阳光。
"嗯。"周雪老实点头,声音很轻,像梦呓,像叹息,"我想妈妈了……想爸爸……想梧桐树……想同桌小林……"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小,像风中的蛛丝,像梦里的呢喃:"想……地球上的阳光……不是这种……红红的……"
幽璃走到她身边,坐下,和她并肩看着天空。两人沉默了很久,像两尊雕像,在血月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交汇的河流,像两颗相遇的星辰。
"我查过了。"幽璃忽然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查什么?"
"时空乱流。"幽璃转过头,看着周雪,那双眼睛很深,像潭水,像夜空,"葬帝谷……是时空乱流最薄弱的节点。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周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我可以回去?"
"可以。"幽璃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石头,像山岳。但随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但……很危险。时空乱流里有吞噬之力,连魔王境强者都会被撕成碎片。即使你是魔帝……也需要……"
"需要什么?"周雪追问,声音很急,像风,像雨,像梦醒时分。
幽璃沉默了很久,久到周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血月缓缓移动,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黑岩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幻,像一幅幅古老的画。
"需要万魔珠。"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万魔珠……是魔帝本源所化,与时空乱流有某种联系。只有将万魔珠融入时空乱流,才能开辟一条安全的通道。但那样……万魔珠会彻底消失。你将……不再有万魔珠。"
周雪愣住了。
万魔珠。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依靠的东西。它救了她,从一缕残魂变成魔王。它给了她力量,让她从魔王变成魔帝。它陪伴了她无数个日夜,像朋友,像家人,像另一个自己。
没有万魔珠,她什么都不是。
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着万魔珠,曾经释放过双重魔帝本源,曾经抱着幽璃,在尸山血海中走过。这双手,曾经塑过一朵歪歪扭扭的魔气梧桐花,曾经给幽璃梳过头,曾经在沙盘前被捏红过脸颊。
"没关系。"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石头,像山岳,"本来就是你给我的。现在……还给你。"
她抬起头,看着幽璃,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姐姐,我们一起回去。回地球。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幽璃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想起魔界的血,想起战场的尸山,想起斩魔帝剑贯穿身体时的冰冷。她想起很多死亡,很多离别,很多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画面。她想起第一次叫"丫头"时的心情,想起篝火夜谈时的温暖,想起沙盘前被捏红的脸颊。
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魔帝的屋顶上,看着这个眼睛亮得像星星的丫头,听着她说"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像石头,像山岳,像永恒的星辰,"一起。"
周雪笑了,那笑容很甜,像糖,像蜜,像阳光下的梧桐花。她扑进幽璃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像只撒娇的小猫。
"姐姐……"她闷闷地说,"地球有很多好吃的……薯片、可乐、冰淇淋……我带你吃遍所有好吃的……"
"……嗯。"幽璃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还有……地球上的衣服很漂亮……我带你去买裙子……白色的……像婚纱一样……"
"……嗯。"
"还有……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叶子很绿……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投下光斑……像一幅画……"
"……嗯。"
周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像风中的蛛丝,像梦里的呢喃。她在幽璃怀里睡着了,像只疲惫的小猫,像片终于落地的叶子。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像摇篮曲,像远方的钟声。
幽璃抱着她,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周雪熟睡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很安详,像一朵被雨水滋润的花,像一块被阳光温暖的石头。纯白的头发散落在她肩头,像雪,像霜,像千万年的时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尸堆里找到的那朵魔兰。暗红色的花瓣,像凝固的血,一碰就碎。她以为所有的美好都是这样,短暂,脆弱,抓不住。像烟花,像露珠,像风中的承诺。
可现在她知道了,有些美好不会碎。
只要你用心捧着,用体温暖着,用命护着,它就会一直开下去。像周雪塑的那朵歪歪扭扭的魔气梧桐花,像此刻怀里这个沉沉睡去的丫头,像那句"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笨蛋。"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梦呓,像风中的蛛丝。但这一次,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软的宠溺。
她抬起头,看着血色的天空,看着那轮永远不变的血月。魔界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血月和乌云,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这片天空也没有那么讨厌。
因为身边有人。
因为怀里有人。
因为有人对她说"一起"。
"……好。"她轻声说,像对自己说,像对周雪说,像对整个世界说,"一起。"
她抱紧周雪,像抱着整个世界,像抱着唯一的归途。血月缓缓移动,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黑岩山脉的轮廓在月光下变幻,像一幅幅古老的画,像一首首古老的歌。
风停了。
夜静了。
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像鼓点,像钟声,像命运的回响,在魔界的屋顶上,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