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步之后

清晨的魔族禁地没有鸟鸣，只有远处岩浆河低沉的咕噜声，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周雪是被一阵冰冷的视线盯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石床上爬起来，发现幽璃已经站在洞口，背对着她，紫黑色的长袍被从峡谷底部涌上来的热风轻轻掀起。晨光——如果那层暗红色的天光能叫晨光的话——从幽璃的侧脸切过去，把她本就锋利的轮廓削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醒了？"幽璃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昨晚教你的魔气运转路线，还记得吗？"

周雪缩了缩脖子。昨晚她太兴奋，走了三步没碎地面，只坚持三息，魔力又外泄，后面幽璃讲了什么"魔气如丝、缠绕经脉"，她好像……啃着肉干就睡着了。

"……记得一点？"她小声说。

幽璃转过身，深紫色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周雪感觉那目光像X光，能直接照见她脑子里一团浆糊的真相。

"算了。"幽璃出乎意料地没有嘲讽，只是走到洞穴中央，指尖凝出一缕魔气，轻轻点在周雪昨晚坐过的那块石凳上，"昨天教了'走'，勉强及格。今天教'坐'、'拿'、'碰'。"

周雪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按照昨天学的要领，把魔气死死压在丹田，然后缓缓坐下——

咔嚓。

石凳腿那道裂缝又延伸了一寸。

周雪僵住了，屁股悬在半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我、我……"

"魔气不是只从脚底外泄。"幽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平静，没有责备，"你紧张的时候，魔气会从全身毛孔散出来。坐下时，臀部接触地面的瞬间，魔气会本能地外放，以为你要发力。"

她伸出手，按住周雪的肩膀，把她按回石凳上。

"感受我手掌的力道。"幽璃说，"我在往你体内渡魔气，帮你锁住外散的口子。你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团棉花，不是一块石头。"

周雪闭上眼睛。幽璃的魔气很凉，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从她肩膀的穴位钻进去，沿着经脉往下游走，把她那些躁动的、像小火苗一样乱窜的魔气，一点点圈回丹田。

"棉花……"周雪喃喃自语，"软软的……轻轻的……"

她试着放松。肩膀放松了，脊背放松了，臀部……她努力让臀部也变得"软"一点。

这一次，石凳没有继续裂。

"我坐住了！"周雪兴奋地睁开眼，"姐姐，我坐住了！"

"嗯。"幽璃收回手，"维持这个状态，数三百个数。"

周雪开始数："一、二、三……"

她数得很认真，声音轻轻的，像地球上背课文的小学生。幽璃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因为数数而微微翕动的嘴唇，看着她攥紧又松开、再攥紧的拳头，忽然觉得，这洞穴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幽璃走到洞口，从岩壁的缝隙里摘了几颗暗红色的野果。果子很酸，但汁水多，能解渴。她走回来，放在周雪手边。

周雪数到"一百五十六"，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你真好。"

幽璃移开目光："继续数。"

"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周雪轻轻的数数声，和远处岩浆河偶尔冒泡的咕噜声。幽璃靠在另一块岩石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黑色的石子——那是她用来警戒的魔器，此刻却像个玩具一样被她转来转去。

"……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九、三百！"

周雪蹦起来，石凳完好无损。她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扑到幽璃面前，想抱她，又想起自己满身是汗，手在半空停住了。

"我、我做到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姐姐，我坐住了！"

幽璃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零点一个弧度。

"勉强及格。"她说。

周雪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上午，幽璃又教了"拿"——拿一块小石子，不捏碎。周雪伸出手，指尖碰到石子的瞬间，"咔嚓"，石子碎成了三瓣。

"魔气要收在指尖，不要泄出来。"幽璃握住她的手腕，"再来。"

周雪又试了一次，石子碎成了两瓣。第三次，石子表面出现裂纹，但没碎。第四次——石子完好。

"姐姐你看！"周雪举着石子，像举着一颗钻石。

"还行。"幽璃说。

然后是"碰"——碰一下岩壁，不震裂。周雪练得满头大汗，十次里成功三次。每成功一次，她就会喊一声"姐姐你看"，声音里满是邀功的雀跃。

幽璃每次都"嗯"一声，偶尔说"还行"，偶尔说"再练"。

中午的时候，周雪啃着幽璃摘来的野果，酸得眯眼睛，含糊不清地问："姐姐，下午还练吗？"

"练。"幽璃靠在石壁上，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串烤好的肉干——她不知什么时候去猎了一只低阶魔禽，"吃完练'碰'，练到日落。"

"日落是什么时候？"

"……"幽璃沉默了一下，"洞外天光变深的时候。"

下午的练习很枯燥。周雪的手指碰一下岩壁，"咔嚓"，裂了；再碰，又裂了。幽璃握着她的手腕，一次次纠正她魔气外放的时机和力度。

"碰的瞬间，魔气要收，不是放。"

"可、可我控制不住……"

周雪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想在幽璃面前哭，不想让姐姐觉得自己很没用。可越是着急，魔气越是乱窜。她猛地抽回手，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太笨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姐姐，我是不是……是不是永远学不会……"

幽璃看着她发抖的肩膀，沉默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魔士的时候，第一次学影遁，摔了无数次，膝盖磨得全是血。那时候没有人安慰她，没有人说"慢慢来"。她只能爬起来，再摔，再爬，直到学会为止。

"……过来。"她最终说。

周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幽璃蹲下去，和她平视。这是魔王极少有的姿态——蹲下，平视一个14岁的少女。

"我当年学控制魔气，花了三个月。"幽璃说，声音很轻，"你今天是第二天。"

周雪愣愣地看着她。

"魔王境的力量，是魔士的千倍。控制千倍的力量，需要千倍的耐心。"幽璃伸出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不急。我……我有耐心。"

周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进幽璃怀里，脸埋进那片紫黑色的衣料，哭得像个孩子："姐姐……姐姐最好了……"

幽璃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拍她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去洗脸。"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洗完继续练。今天练到你能碰碎三块岩壁而不裂为止。"

周雪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笑了："嗯！"

她跑过去，在经过幽璃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幽璃的袖子。

幽璃没有躲开。

暗时降临，天光变深。

周雪练了一整天，累得手指都在抖。她抱着幽璃给她找的兽皮，蜷缩在石床上，眼睛却还睁着，看着幽璃在洞口布置警戒阵法的背影。

"姐姐。"她迷迷糊糊地喊，"你睡觉吗？"

"不睡。"幽璃头也不回，"魔王不需要每天睡觉。"

"哦……"周雪的声音越来越轻，"那姐姐……如果我再做噩梦……你会在吗……"

幽璃布置阵法的手顿了一下。

"在。"她说。

周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笑。幽璃转过身，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睡姿，像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她在洞口站了很久，直到暗时的天光彻底沉下去，才走回洞穴里，坐在离石床不远的地方，背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但她守在那里。

【投资回报率：仍在计算中。】

【但……好像有点期待明天的数字。】

她没有把这个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