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四时静谧,唯独徵宫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药草与冷毒交织的气息,清冷又生人勿近。
傅汀寐提着素净的布制衣篮,步履轻稳地踏入徵宫庭院。
今年不过十六岁的少女,生得眉眼乖巧伶俐,眉眼舒展大方,一身普通侍女青衫,衬得干净又温顺。她是宫门最不起眼的洗衣侍女,入宫两年,唯一的活计便是洗、晾、熨、收、送各宫衣物,日日往复,安分守己,从不敢多言多看半分。
她原是跟着姐姐一同入的宫门,无依无靠,唯姐姐是唯一归处。可一年前无锋大举进犯宫门,刀光血影之中,姐姐为护住年幼的她,硬生生挡下无锋利刃,惨死在她眼前。
自此,偌大森严宫门,人来人往,权贵辈出,却只剩傅汀寐孤身一人,浮沉度日。
她深知自己身份低微,从不敢攀附任何宫位权贵,尤其是徵宫宫主——宫远徵。
宫门上下无人不知,徵公子宫远徵,年少貌美,天赋惊绝,是宫门独一无二的医药天才,更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制毒能手。可性情乖戾桀骜,年纪最小,脾气最烈,整张宫门,除了兄长宫尚角,无人能劝、无人敢管,嘴毒心狠,手段凛冽。
宫里所有侍女内侍,无一不惧怕他。
谁都清楚,这位小公子喜怒无常,指尖可救人,抬手可夺命,一不小心触怒于他,便是无声无息中毒身亡,连死因都查无可寻。
因此,傅汀寐素来避他如避猛兽。
往日每次来徵宫送熨烫平整的衣物,她都掐着时辰,算准他必在药馆钻研毒理药方,绝不会待在寝殿。她只需轻轻推门入内,叠好衣物、摆放整齐,悄无声息退离,全程不露面、不多留,安稳又稳妥。
一年来,次次如此,从未出错。
她本以为,今日也会和往常一样。
傅汀寐轻手轻脚推开徵宫寝殿房门,屋内干净清冷,药香浅浅萦绕。她俯身,将篮中熨得平整干净的锦色衣袍、素色里衣一一取出,规规矩矩叠放在床榻内侧的衣架上,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她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拢了拢空衣篮,转身便打算关门离去。
可今日,偏生世事难料。
她指尖刚触到门扇,身后骤然传来一阵轻快又冷戾的脚步声。
不等傅汀寐反应,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快步踏入寝殿,正是本该待在药馆的宫远徵。
少年一身常服,眉眼精致凌厉,眸光清冷逼人,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只通透玉瓶,瓶中盛着幽蓝细碎的粉末,微光隐隐,是他刚调配完成的新毒。
他今日提前收了药馆琐事,急于将新制的毒药拿去角宫,给兄长宫尚角查验,满心都是期待被兄长夸赞的心思,全然没料到寝殿内会藏着一个侍女。
傅汀寐猝不及防转身,力道仓促,肩头直直撞上了身前的宫远徵。
“砰——”
清脆声响骤然响起,宫远徵手中的玉瓶瞬间脱手落地。
幽蓝色的毒粉尽数倾洒而出,洋洋洒洒,大半都落在了傅汀寐裸露的手背肌肤上,微凉的触感转瞬浸透肌理。
傅汀寐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
她虽不懂毒理,可日日待在徵宫周边,耳濡目染也清楚至极——宫远徵的毒,从不需要入口服食。
肌理可渗,肌肤可染,触之即侵,无药可解者十之八九!
“糟、糟了……”
刺骨的凉意顺着手背肌肤飞速蔓延,瞬间窜遍整条手臂,冰凉麻痹的痛感顺着血脉奔腾而上,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过瞬息之间,傅汀寐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寒冰裹挟、被细针穿刺,剧痛翻涌而上,浑身酸软无力,连站立的力气都尽数抽离。
可她谨记宫门规矩,谨记眼前少年是她万万得罪不起的宫主
哪怕痛得浑身颤抖、眼前发黑,她也不敢有半分失态慌乱,双腿一软,直直屈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绷直,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声音颤抖却礼数周全:
“徵公子!奴婢罪该万死!是奴婢莽撞无知,冲撞了公子,不慎打翻公子毒药,求公子降罪!”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喉间翻涌的腥甜,不敢呻吟半分,姿态卑微又恭顺。
宫远徵原本因心血被毁、被下人贸然冲撞的戾气正欲发作,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凛冽寒霜,可垂眸看见跪地少女手背上迅速蔓延开的淡青毒痕,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他方才新制的渗骨微毒,药性阴寒霸道,专走肌理血脉,无声无息侵噬脏腑,半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且死状痛苦,无药可缓!
他这毒,从未失手,沾肤即染,无解速成!
宫远徵素来凉薄,对宫门下人向来漠不关心,等闲奴仆生死,从来入不了他的眼,死了便死了,于他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可此刻看着眼前乖乖跪地、痛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咬牙请罪、不敢哭闹求饶的少女,看着她手背上飞速扩散的毒色,看着她明明痛到极致,依旧恪守本分、恭顺坦荡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丝异样。
是个安分守己、胆子极小,却格外懂事的丫头。
他素来不理下人死活,可今日,终究不能任由自己亲手制出的毒药,白白葬送一个无辜侍女的性命。
尤其还是个这般乖巧、从未犯过半点错的小姑娘。
怒火硬生生压下大半,宫远徵再也顾不上被打翻的毒药,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死死攥住她泛青的手腕。
少年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极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闭嘴,别跪了!”
宫远徵的声音又冷又厉,带着惯有的乖戾不耐,眉头死死蹙着,眸光沉沉落在她的毒痕上,语气急促:“跪死在这里有什么用?我的毒,沾肤即入肌理,半个时辰之内,脏腑尽腐,必死无疑!”
傅汀寐本就痛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被他攥着手腕,痛感愈发清晰,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艰难地抬了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色,声音气若游丝:“公、公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宫远徵没耐心听她怯懦解释,打断得干脆利落,只是手下力道不敢松半分,牢牢固定住她中毒的手腕,防止毒血蔓延更快,语气又急又躁,“现在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立刻跟我去医馆!”
不等傅汀寐应声,不等她喘息缓冲,宫远徵直接拽着她的手腕,转身就朝着殿外狂奔而去。
少年步伐极快,带着风势,力道强势,拖着虚弱欲倒的少女,一路朝着徵宫深处的药馆疾驰。
傅汀寐被他拽得踉跄连连,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是被拖着前行。
刺骨的毒痛彻底席卷全身,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染红了白皙的下颌,滴落在青色的侍女衣衫上,刺目惊心。
她浑身剧烈发颤,意识渐渐涣散,只能死死咬着牙,勉力跟着他的步伐,微弱地喘息着。
宫远徵听觉敏锐,身后细碎的喘息、压抑的闷哼、还有细微的滴落声,尽数落入耳中。
他余光往后一瞥,看见少女嘴角溢出血迹、脸色惨白近乎昏厥的模样,心头骤然一紧。
这毒,比他预想中发作得更快、更烈。
他新制的渗骨毒,本就霸道磨人,寻常壮汉沾之都撑不住一刻,何况是这般身形单薄、体弱温顺的小姑娘。
宫远徵脚步不自觉又快了几分,拽着她手腕的力道刻意放柔了些许,嘴上依旧不饶人,语气恶劣又急躁,带着嘴硬心软的别扭:
“撑住!你给我听着!不准晕!”
“不过是沾了一点毒粉,就疼成这副模样?平日里看着大大方方、伶俐乖巧,身子骨倒是弱得可怜!”
“我警告你,不许闭眼!敢晕过去,没人救你,你就直接毒发身亡,死在这里!”
傅汀寐听着他凶戾的话语,却莫名觉得这恶劣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痛得浑身脱力,眼前漆黑一片,只能凭着最后一丝意识,虚弱地呢喃:“我、我撑着……公子……我没晕……”
声音破碎微弱,带着泣意,乖顺得让人心软。
宫远徵心头躁意更盛,又恼自己毒性太烈,又恼这丫头太过坚韧,痛成这样还在听话撑着。
他冷着脸,语速极快,一边狂奔一边冷声叮嘱:“屏住呼吸,放缓气血!别乱动手腕,别逼毒血扩散更快!”
“敢不听话,活活疼死没人替你可惜!”
明明是冷漠绝情的狠话,动作却极尽急切认真,拼尽全力,要将这孤身无依的小侍女,从自己的毒下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