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科场藏垢，旧账沉沙

暮春入夏，汴梁城的燥热一日盛过一日。

大雍三年一度的春闱科考落幕未久，各地举子滞留京城，或静待放榜佳音，或结伴游历市井，整条朱雀街人声鼎沸，酒肆茶坊处处皆是书生谈辩之声。十年寒窗、一朝搏名，科举是寒门子弟跃升仕途的唯一通路，也是沈清梧登基以来，耗费十年心血深耕的新政根基。

她推翻世家世袭、荫官徇私的旧制，广开寒门取士之门，定下公平阅卷、糊名誊抄、多方复核的严苛规制，只为让天下有才之士皆能出头，打破百年世家把持朝政的固化格局。十年来，无数寒门学子入朝为官，深耕地方、整顿吏治，渐渐稀释了旧世家的朝堂势力，成为支撑大雍盛世的中坚力量。

朝野百姓皆称，今上最公，科场最正。

可唯有高居紫宸殿的沈清梧清楚，最光鲜的门户之下，往往藏着最龌龊的阴私。

自北巡归京，她便收敛了所有追忆缱绻，彻底回归帝王本位。白日临朝理政，有条不紊批复全国奏折，安抚地方民生、核定边防军备，神色平和有度，言行沉稳端庄，任谁也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深夜人静之时，她独坐御案之前，翻阅暗卫连日汇总的密卷，眼底凉意层层叠加。

朝堂的试探，从来都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旧世家余党深知，直接忤逆皇权是以卵击石，便将算盘打在了最不起眼、却最至关紧要的科场之上。

夜色沉沉，紫宸殿烛火通明，灯花簌簌掉落，落在堆积如山的卷宗旁。沈清梧指尖划过一份密报，纸面字迹工整，字字惊心。

此次春闱，数名出身没落世家的考官，暗中互通声气，私收举子贿赂，篡改誊抄试卷，调换优劣名次。更隐秘者，他们不仅仅是为钱财徇私，更是借机培植私党——优先录取世家旁支、亲族子弟，以及愿意依附旧势力的寒门投机者，悄然在新一批朝臣中，埋下忠于旧门阀的棋子。

此事并非一朝一夕之举，而是蛰伏数年、精心筹谋的布局。

暗卫探查得知，早在半年前，几大老牌世家的幕后老者便私下密会，定下计策。明知女帝重科举、重公平，便偏偏从科场下手，悄无声息腐蚀新政根基。待数年之后，朝堂寒门官员中混入半数私党，新旧势力此消彼长，届时便可慢慢架空帝权，重拾昔日世家专政的荣光。

手段隐忍阴毒，层层算计，滴水不漏。

更让沈清梧心头发沉的是，密报末尾牵连出一桩尘封八年的旧案。

八年前的春闱，也曾出现过一场悄无声息的舞弊风波。彼时她初登帝位，根基未稳，朝堂大半被旧世家把持，那场舞弊案最终被众人合力遮掩，以两名无名小官顶罪草草结案，真正的主谋全身而退，依旧身居高位，盘踞朝堂至今。

当年她年岁尚浅，阅历不足，受制于朝局制衡，只能暂且按下疑虑，隐忍不发。这些年她步步为营、稳固皇权，本以为旧弊已除、新政扎根，未曾想那些蛀虫只是深藏地底，从未消亡，反而变本加厉，卷土重来。

一纸旧账，半世沉沙，尽数掩埋着世家经久不散的贪妄与野心。

殿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动窗棂帷幔，拂起案前堆叠的卷宗。沈清梧抬眸，望向窗外庭院里亭亭而立的青梧。满树繁花灼灼盛放，雪白花瓣漫天飞舞，看似纯净无瑕，风过处，却藏着数不尽的浮沉碎屑。

恰如这大雍盛世，看似海晏河清，内里早已被旧势力啃噬出无数隐秘创口。

“陛下，夜深露重，该歇息了。”贴身内侍轻步入殿，低声劝谏。这些日陛下夜夜通宵阅卷，神色看似平静，周身气场却愈发沉凝，压得整个宫殿都静谧肃穆，无人敢轻易惊扰。

沈清梧未曾抬头，指尖轻轻按压着微蹙的眉心，声线清淡无波：“传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即刻入宫，御前议事。”

内侍心中一凛，不敢耽搁，即刻躬身领命退下。

大理寺掌刑狱查案，御史台掌监察弹劾，两大核心掌官深夜紧急入宫，必是有惊天大案要彻查。京中局势，恐将再起波澜。

不过半柱香时辰，两道青色官袍身影匆匆踏入紫宸殿。夜色深重，二人步履急促，神色肃穆，入殿后即刻跪拜行礼，不敢有半分懈怠。

“臣，叩见陛下。”

沈清梧抬手免礼，将手中密报缓缓推至案前，眸光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锐利：“今岁春闱，科场舞弊，官员结党、私卖名次、暗植私党，证据确凿。除此之外，牵连八年前旧科场冤案，二人可知情？”

二人闻言浑身一震，骤然抬头，眼底满是惊愕。

新科舞弊之事，他们略有耳闻，只当是零星小弊，未曾想背后牵连如此之广，更牵扯出尘封八年的旧案。当年旧案草草了结，朝野早已无人再提，几乎彻底尘封，陛下竟旧事重提，显然是掌握了确凿铁证。

御史中丞当即躬身请命：“臣职司监察，失察之罪，罪该万死！恳请陛下降旨，臣必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大理寺卿亦拱手沉声：“臣愿亲审此案，深挖根源，查明所有涉案人员，还科场清明，还天下寒门公道！”

看着二人赤诚请命的模样，沈清梧眼底掠过一丝微凉。她知晓二人皆是寒门出身，受新政恩泽入朝，忠心正直、秉公执法，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肱骨之臣，绝非世家同党。也正因如此，她才将此案交付二人，避开朝堂旧势力的牵绊。

“朕召你们深夜入宫，非为追责失察，只为查尽真凶。”沈清梧缓缓起身，立于烛火之下，玄色帝袍衬得身姿孤挺端庄，字字沉声道，“此次查案，不必拘于旧案定论，不必畏惧权贵高爵。上至朝堂重臣，下至阅卷小吏，但凡牵涉其中，一律据实查办。”

她停顿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添了几分冷厉：“切记，此案不止是科场舞弊，更是旧势乱政、动摇国本之罪。八年沉冤，今日必清；今日蛀虫，今日必除。”

八年之前，她无力彻查，只能隐忍退让，任由奸邪逍遥法外，让无数寒门学子含冤落榜，白白辜负十年寒窗。八年之后，她手握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绝不会再留半分姑息。

那些藏在盛世背后的阴私，那些埋在岁月之下的污浊，她要一一挖出，暴晒于阳光之下。

“臣，遵陛下圣命！”二人齐声领命，声音铿锵有力，满殿肃然。

“查案全程，隐秘行事，不得对外泄露半分风声。”沈清梧再度叮嘱，眼底深思流转，“朕要他们自以为计谋周密、无人察觉，放松警惕，尽数露出马脚。待证据链完整无缺，再一举收网，连根拔除。”

此时暗流初涌，时机未到。如今朝堂旧党尚未全然暴露，外戚、边势尚且蛰伏，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她要徐徐布局，引蛇出洞，待所有势力尽数浮出水面，再行雷霆清算。

二人领旨退去，夜色愈发深沉。

偌大紫宸殿重归寂静，烛火摇曳，映着一地零落的梧桐花瓣。

沈清梧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幕中的宫阙飞檐。她想起无数寒门子弟跋山涉水奔赴京城，携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只求一个公平入世、报效家国的机会。他们是大雍的新生希望，是盛世的未来根基，绝不能沦为世家权谋博弈的棋子，绝不能被龌龊阴私辜负牺牲。

阿石一生赤诚护山河，苏禾一生温柔济世人，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太平盛世，绝不能毁于这些贪婪腐朽的世家之手。

风动梧桐，落英满阶，夜色深沉，暗潮汹涌。

科场一案，只是开篇。

那些蛰伏数年、伺机反扑的旧势力，那些藏在朝堂深处的魑魅魍魉，终将要在她的棋局之中，尽数落网，灰飞烟灭。

清平盛世之下，沉沙已动，旧垢将除。

这一局权谋博弈，她身为大雍女帝，执棋在手，从不惧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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