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拿起地上的钥匙。B1-07,铜的,冰凉的,锈迹斑斑。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许晨的纸条、周小曼的照片、陈芳芳的信封、李远的头骨碎片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我。”影子说,“谢陈默。他是唯一一个一直在帮你的人。”
“陈默?”
“值日生的‘身体’。许晨。他在1999年第一个死去。但他的执念让他留了下来,成为值日生的‘载体’。25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他在走廊里走了25年,在门口站了25年,在玻璃窗后面看了25年。他看着一个又一个李远走进来,又看着他一个又一个地死。他没有放弃。因为他记得你。”
影子开始变淡。它的轮廓不再清晰。
“你要走了?”
“我的任务结束了。”影子的声音越来越轻,“第三轮的李远,记住一件事——最终副本里,你会遇到‘自己’。1999年的自己。不要试图改变他的决定。他有他的路,你有你的路。”
“如果他做错了呢?”
“他不会。”影子说,“因为他就是你。你相信他,就像你相信你的学生。”
影子消失了。镜子恢复了正常,单向透视镜变成了普通的镜子。镜子里只映出李明远的脸。疲惫的,苍白的,但眼睛很亮。他的脸上有汗水,有灰尘,有粉笔灰,有福尔马林的气味。
他握着手里的钥匙,转身看着学生们。
“走。去地下室。”
楼梯间的灯又灭了。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点亮。他们站在原地,等待着。
灯亮了。
白色的、刺眼的光。
“走吧。”李明远说。
17:55。距离副本开启还有5分钟。
李明远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把从实验楼带回来的B1-07钥匙。钥匙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铁锈,用手指摸上去,会有红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口袋已经很满了,但他还在往里面塞东西。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东西中哪一个会在下一个副本里救他们的命。
“老师,你的手在抖。”林小雨走到他身边。
李明远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发抖。从早上7:15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11个小时。11个小时里,他经历了四个副本,看到了四次死亡,喝了可能有毒的蓝色溶液,摸了25年前自己的头骨。他的身体已经很累了,但大脑不让他休息。
“没事。”他把手插进口袋,握住了那把钥匙。钥匙的冰凉让他的手指镇定下来。
“放学后的校园。”林小雨念出黑板上新出现的字,“难度A。第一次出现A级副本。”
黑板上的字和晨读时一样,是红色的,稠的,黏的,正在顺着黑板往下淌。
“放学后的校园。”李明远念出这个名字,“时间:18:00-19:00。场地:整个校园。通关条件:找到‘值日生的钥匙’。提示:钥匙藏在‘过去’。”
“值日生的钥匙。”赵磊说,“值日生不是许晨吗?许晨已经死了,他的钥匙不是已经给我们了吗?”
“不是许晨的钥匙。”苏晚说。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瞳孔在眼皮下面快速移动——她在用“共情”感知这个副本的信息。“是‘值日生’这个职位的钥匙。不是许晨的,不是陈默的,不是李远2号的。是‘值日生’本身的钥匙。谁当值日生,谁拿着这把钥匙。许晨拿着它死了,陈默拿着它变成了幽灵,李远2号拿着它变成了影子。现在,轮到我们了。”
“轮到我们什么?”
“轮到我们找到它。”苏晚睁开眼睛,“然后用它打开最后一扇门。”
李明远看了一眼手机。17:57。三分钟。
“所有人,最后检查一遍。”他打开「点名册」,扫了一眼所有人的状态。26个名字,全部亮着。林小雨的恐慌值51,王浩46,赵磊54,苏晚——31。陈思琪的恐慌值68,比午餐室时低了,但比晨读时高了。她的恐慌值像心跳一样起伏,副本来了就高,副本结束就低。但从来没有低于60。她一直在怕。
“老师,什么是‘值日生的钥匙’?”陈思琪举手。
“不知道。但‘过去’这个词说明它不是藏在现在。是藏在‘过去’里。藏在1999年里。”
“那我们怎么回去?”
李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B1-07钥匙。“用这个。”
18:00。副本开启。
教室里的灯灭了。灯光从灯泡的表面开始褪去,向天花板的某个中心点汇聚,然后消失了。
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教室染成了一幅油画。
窗户上的黑色胶带消失了。窗外的天空是深紫色的,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但月亮没有出来。天空中只有云,黑色的云。校园被一种诡异的橙黄色光线笼罩,像是老照片的颜色。
所的时钟都指向18:00。墙上的钟,黑板上的钟,李明远手机上的钟。秒针不动了。分针不动了。时针不动了。时间停了。
广播响了。整个建筑都在震动。
“放学时间到。请所有学生离开教学楼。逗留者将被视为‘留校生’。”
“留校生。”王浩说,“什么意思?”
“晨读副本里,停顿超过三秒的人被带走了。课间操副本里,做错动作的人被带走了。午餐室副本里,没有吃完午餐的人被带走了。实验楼副本里,输错密码的人被带走了。留校生——就是放学后还留在教学楼里的人。”李明远走向门口,“所以我们要离开。”
走廊里的灯是灭的。灯泡还在那里,但灯丝是冷的,玻璃是凉的,灯座是锈的。走廊的光只来自窗外——橙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像一间暗房。
“不要分散。”李明远说,“集体行动。先去操场,那里最开阔。”
学生们跟着他走出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但李明远能听到脚步声,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很轻,很远。
“老师,有人。”王浩说。
“不是人。”苏晚说,“是‘留校生’。以前的学生。他们没有离开教学楼。他们在走廊里走了25年。”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明远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1999年校服的学生,从走廊的另一头走来。它的校服是蓝色的,胸口有白色的条纹,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它的脸——没有五官。和值日生一样模糊,和领操员一样空白,和食堂阿姨一样空洞。
但不是值日生,不是领操员,不是食堂阿姨。是“留校生”。一个在1999年放学后没有离开教学楼的学生。它在这里走了25年。
“不要看它。”李明远压低声音,“不要看它的脸。不要和它说话。它只是‘存在’,不是‘敌人’。”
留校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它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走过的时候,李明远闻到了一股福尔马林味道。和的生物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
它走过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走。”李明远说。
他们下到一楼,穿过走廊,走到操场上。
操场和课间操时不一样了。灰色的滤镜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不是真实的颜色,是“黄昏”的颜色。橙色的天空,红色的跑道,紫色的草地。领操台上空空荡荡,领操员不在。但领操台的影子里有一个人形,黑色的,蹲着。
“那是谁?”赵磊问。
“周小曼。”苏晚说,“她在等天黑。天黑之后,她会出现。但现在还没天黑。”
“她会出现做什么?”
“做广播体操。一个人。做着做着,就会有人来陪她。不是活人,是影子。她做一节,影子就多一个。做完八节,操场上就站满了影子。1999年那天下午没有离开学校的所有学生的影子。”
李明远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天色还没有全黑。天空从橙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还有几分钟。他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值日生的钥匙。
“林小雨,扫描操场。”
林小雨闭上眼睛。金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闪烁,但这一次,闪烁的频率很慢,很弱。操场上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规则解析。
“操场上……有很多‘灰色’。”她说,“不是灰色的规则,是灰色的‘存在’。它们覆盖了整个操场,挡住了下面的东西。”
“下面的东西?”
“操场下面有东西。不是地面下面——是‘时间’下面。1999年的操场在2024年的操场下面。值日生的钥匙在1999年的操场上。”
“怎么下去?”
苏晚睁开眼睛。“等天黑。天黑之后,影子会站起来。影子站起来的时候,2024年和1999年之间的‘墙’会变薄。那时候,我们可以穿过去。”
“穿过去?”王浩说,“怎么穿?”
苏晚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天空。天色更暗了。深蓝色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变成了黑色。太阳的最后一丝光消失了。月亮没有出来。星星没有出来。只有黑色。
领操台上的影子动了。
它从蹲着变成了站着。
周小曼穿着白色的校服,扎着马尾辫,马尾辫上别着粉色的发卡。她的脸是真实的,是14岁的周小曼的脸。圆脸,短发,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不高,但很直。嘴唇有点厚,但笑起来很好看。她没有笑。她的嘴唇是抿着的,嘴角没有上扬。但她的眼睛在笑。
她开始做广播体操。不是课间操副本里的“镜面示范”,是真正的、标准的、她练了无数遍的广播体操。
第一节,伸展运动。她举起双手,向上伸展,指尖指向天空。她的动作很流畅。
她做完第一节,操场上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她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黑色的,人形的,站在操场的东南角。
第二节,扩胸运动。她做完,又出现了一个影子。站在东北角。
第三节,踢腿运动。第三个影子。西南角。
第四节,体侧运动。第四个影子。西北角。
四个影子,站在操场的四个角。它们没有动,只是站着。但李明远能感觉到它们在“看”。它们在看着操场上的人——26个活人,和1个幽灵。
“天黑了。”苏晚说。她走向操场中央。
“苏晚!”李明远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是凉的,但脉搏在跳。咚,咚,咚。很快。
“老师,松手。”苏晚说,“我要下去。”
“不行。”
“钥匙在下面。只有我能拿到。因为我能‘共情’。我能感受到1999年。我能感受到陈芳芳。我能感受到许晨。我能感受到周小曼。我能感受到他们死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愤怒,他们的不甘心。我能感受到钥匙在哪。”
“我和你一起下去。”
“你不能。”苏晚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因为你不是1999年的人。你是2024年的人。你是从2024年被‘规则’创造出来的。你的记忆是2024年的,你的身体是2024年的,你的灵魂是2024年的。你下不去。”
李明远的手还抓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发抖,但握得很紧。“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下去。”
“我不是一个人。”苏晚看着操场上的四个影子,“他们陪我。”
她松开李明远的手。她的手腕从他手里滑了出去。
她走向操场中央。她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她的白色校服在黑暗中越来越淡。她走到操场中央的点,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明远。
“老师,如果我回不来了——告诉我妈妈,陈芳芳的那份红烧肉,她不用再做了。”
然后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