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酒店宴会厅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
《星辰大海》剧组包下了整层楼,庆功宴从晚上八点一直闹到现在,制片人喝得满面红光,导演已经靠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几个年轻演员还在角落里划拳拼酒。
丁程鑫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半杯香槟,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杯了。
他酒量一向不好,但今晚喝得格外凶,经纪人李姐走之前特意叮嘱他“少喝点,明天还有通告”,他点头说好,转头就让服务员又开了一瓶。
“丁哥,再来一杯!”对面有人举杯。
他笑着碰了碰,仰头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灼烧感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马嘉祺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和编剧老师在聊什么,侧脸被暖光映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在笑,眉眼弯弯的,露出那颗小虎牙,看起来心情不错。
丁程鑫盯着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不能看了。
再看又要被人截图发到超话里,配文“我cp是真的”。
他扯了扯嘴角,把杯子里的最后一点酒喝干净。
七年前他们第一次被安排“合体营业”的时候,他才十七岁。公司开了三个小时的会,PPT上详细列着他们的“人设”——丁程鑫是活泼直球的那个,马嘉祺是温柔宠溺的那个,两人要在镜头前制造“默契的化学反应”。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化学反应”,只记得马嘉祺坐在他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问了一句:“必须要这样吗?”
经纪人说:“这是为了你们好。”
于是就这么演了七年。
七年,够一个人从高中念到大学毕业,够一场婚姻熬过七年之痒,也够他们把“丁程鑫&马嘉祺”这几个字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但丁程鑫分不清了。
他分不清那些“下意识”到底是演出来的,还是真的。
就像刚才,马嘉祺从桌子那头走过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个动作在粉丝眼里是“暗糖”,是他们CP超话里反复慢放分析的“实锤”。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个动作写在“营业手册”第37页——“需要制造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但幅度不宜过大,保持自然。”
连“自然”都是被设计好的自然。
“阿程。”
马嘉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丁程鑫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面前,手里端着杯温水。
“你喝了不少,别再喝了。”马嘉祺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关心,但丁程鑫注意到那杯温水是朝他推过来的。
“我没醉。”丁程鑫说。
马嘉祺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就是那个背影,
丁程鑫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他伸手,拽住了马嘉祺的衣角。
力气不大,但马嘉祺顿住了。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音响里放着嘈杂的音乐,服务员推着餐车从走廊经过,这一切都还在继续,但丁程鑫觉得全世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别演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我累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
酒精把他的理智冲得七零八落,但他残留的那点清醒足够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松开了手指,想往后退,想找个借口,想说“我开玩笑的”。
但马嘉祺没有给他机会。
马嘉祺转过身来,动作很快,快到周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注意,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丁程鑫脸上,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丁程鑫第一次看到了一种类似“失控”的东西。
然后,马嘉祺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营业手册里写的“轻轻触碰”。
是十指交握。
是指节相扣,是掌心相贴,是用力到骨节泛白的那种握法。
整个动作不过两秒钟,马嘉祺就松开了,他端起桌上那杯温水,放在丁程鑫手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就别演了。”
他走了。
丁程鑫愣在原地,右手维持着被握过的姿势,指节上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突然觉得,那杯香槟的后劲,现在才真正上来。
酒店走廊里,马嘉祺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攥了攥左手。
那是刚才握过丁程鑫的那只手。
“疯了。”他低声说。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丁程鑫发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走」
马嘉祺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打下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哪」
消息刚发出去,消防通道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丁程鑫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酒后的薄红,眼睛却亮得不像喝醉的人。
他看了马嘉祺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楼梯下走。
马嘉祺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交错回响,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谁也不说话。
走到第八层的时候,丁程鑫停下来,推开了楼道里的防火门。
走廊空无一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嘉祺,下巴微微抬了抬:“房间。”
马嘉祺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做贼。”
丁程鑫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是啊,”他说,“我们这辈子,什么时候光明正大过?”
马嘉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下楼梯间透出的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冰冷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刷开了门。
“进来吧。”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的瞬间,走廊的灯,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