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定殿的夜晚向来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朱意禾躺在锦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夜刘彻没有来——边关送来急报,他在宣室殿与众臣议事,派人传话说要很晚,让她先睡。
她翻了个身,把小灰灰从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兔毛。
“小灰灰,你说皇帝爷爷现在在干嘛呢?”
灰兔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朱意禾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意识习惯性地沉入灵泉空间。
泉水依旧清澈,泛着淡淡的荧光。那株小树苗又长高了一些,顶端的花苞已经半开,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娇嫩。花苞旁的光幕上,那行小字静静地悬浮着:
“情至深处,花开有时。”
朱意禾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正要退出空间,忽然发现泉水表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不对。
灵泉空间的泉水从来都是平静如镜的,从未有过波动。
她凑近了些,只见涟漪越来越大,泉水中忽然映出一幅画面——
漆黑的大殿,跳动的烛火,一个穿着黑袍的老妇人正对着一只陶罐念念有词。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画着诡异的符号,陶罐中冒出缕缕黑烟。
画面一闪而过,随即消失。
朱意禾猛地退出空间,心跳如擂鼓。
那是什么?
那个黑袍老妇人……在做什么?
她还没想明白,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小灰灰在她怀里猛地挣扎了一下,竖起耳朵,发出急促的“咕咕”声。
“怎么了?”朱意禾抱紧它,却发现小灰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殿门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殿外,夜风忽然变大,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守夜的侍女被惊醒,连忙进来查看:“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朱意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风太大了,把窗户关紧些。”
侍女应声去关窗。朱意禾坐在榻上,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灵泉空间里,泉水翻涌得越来越剧烈。那株小树苗剧烈地摇晃着,半开的花苞在震颤中又绽开了几瓣,露出里面金色的花蕊。
花苞旁的光幕上,字迹飞速变化:
“宿主遇险——伴侣绑定启动——危机感应——传递中——”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银光,从灵泉空间中射出,穿过长定殿的墙壁,穿过重重宫门,直直飞向宣室殿的方向。
宣室殿中,刘彻正与众臣议政。
“陛下,匈奴骑兵近日频频骚扰边境,我军……”
大臣的话说到一半,刘彻忽然猛地站了起来。
冕冠上的玉串剧烈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苍白,一只手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而沉重。
“陛下!”众臣大惊,纷纷起身。
刘彻没有理会他们。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朱意禾的脸,苍白,惊恐,像是在经历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是幻觉。不是想象。
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她。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线将他的心与她的心连在了一起。此刻,那颗心正在剧烈地跳动,不是心动,而是——恐惧。
“意禾。”他低低地念了一声,猛地转身朝殿外走去。
“陛下!边关急报还未议完……”大臣在后面追喊。
刘彻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明日再议。”
他几乎是跑着出了宣室殿,一边走一边厉声喝道:“备舆!去长定殿!”
内侍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失态,吓得连滚带爬地去准备。
刘彻上了肩舆,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袍角翻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唤着那个名字。
意禾。意禾。意禾。
他在害怕。
六十八年了,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当年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死在巫蛊之祸中时,他没有这样害怕过。那是一场他亲手酿成的悲剧,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但他没有害怕。因为那时的他,心中装的更多的是愤怒、猜忌和帝王的多疑。
可此刻,他害怕了。
因为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伤害意禾。
不是身体上的伤害,而是更深、更暗、更恶毒的伤害。
肩舆还未停稳,刘彻就跳了下来。他大步走进长定殿,推开殿门——
朱意禾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灰兔,脸色有些发白,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看到他突然出现,她明显愣了一下:“皇帝爷爷?您不是在议事吗?”
刘彻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连人带兔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朱意禾差点喘不过气来。
“皇帝爷爷……您怎么了?”朱意禾被他抱得莫名其妙,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个杀伐果断、威震天下的帝王,在发抖。
“你没事?”刘彻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
“我没事呀。”朱意禾拍着他的背,“我就是睡不着,抱着小灰灰发呆呢。您怎么突然跑来了?出什么事了?”
刘彻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朕感觉到你有危险”?他自己都说不清那种感应从何而来。只是那一刻,胸口传来的剧痛和脑海中她的面孔,真实得不像是幻觉。
他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额头、眼睛、脸颊、嘴唇——每一处都完好无损,没有伤痕,没有异常。
“真的没事?”他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事。”朱意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蛋微红,“皇帝爷爷,您今天好奇怪呀。”
刘彻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慢慢松开手。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座大殿。
殿内一切如常——烛火明亮,帷幔低垂,熏炉中青烟袅袅。侍女们跪了一地,满脸惊恐,不明白陛下为什么深夜突然驾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仍然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来人。”刘彻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陛下有何吩咐?”内侍连忙上前。
“今夜朕歇在长定殿。”他顿了顿,补充道,“从今日起,长定殿的守卫增加三倍。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朱意禾瞪大了眼睛:“增加三倍?皇帝爷爷,这……”
刘彻低头看她,目光不容置疑:“朕说了算。”
朱意禾闭嘴了。
好吧,他是皇帝,他最大。
当夜,刘彻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抱着她入睡。他搂着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朱意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那阵没来由的心悸渐渐平息了。
“皇帝爷爷。”她小声问,“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朕说不上来。只是忽然觉得……你有危险。”
朱意禾怔了一下,忽然想起灵泉空间中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黑袍老妇人,陶罐,诡异的符号……
她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说……
“意禾。”刘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来找你,不管他们说什么——”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都不要离开朕的身边。”
朱意禾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刘彻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重得像是一个承诺。
“睡吧。”他低声说,“朕在这儿,没人能伤害你。”
朱意禾闭上眼睛,窝进他的怀里。灵泉空间中,那朵半开的花苞在银光中轻轻摇曳,花瓣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边。
花苞旁的光幕上,字迹再次变化:
“感应已传——伴侣警觉——危机暂缓——花开启用倒计时:三日。”
三天之后,花会开。
花开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长定殿外,夜风呼啸。
暗处,一双眼睛正悄悄注视着殿门的方向。一个身影在阴影中一闪而过,消失在重重宫墙之间。
钩弋宫中,钩弋夫人还没有睡。
她坐在黑暗中,手里把玩着那枚玉钩。烛火未点,只有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得她的面孔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翠屏从外面匆匆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钩弋夫人手中的玉钩猛地一顿。
“陛下深夜去了长定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翠屏低声道,“而且陛下下令,从今日起长定殿守卫增加三倍,没有他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钩弋夫人沉默了很久。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移到那枚冰冷的玉钩上。
“他感觉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居然感觉到了。”
翠屏不解:“夫人,您是说……”
钩弋夫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定殿方向隐约的灯火,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上心。更诡异的是,巫师施术不过一个时辰,陛下就突然中断议事赶往长定殿——
这不像是巧合。
“那个朱意禾……”钩弋夫人喃喃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夜色如墨。长定殿的方向,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钩弋夫人攥紧手中的玉钩,玉钩的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
“继续。”她低声道。
翠屏一惊:“夫人,陛下已经起疑了,我们再继续的话……”
“本宫说了,继续。”钩弋夫人转过身,月光下她的面孔冷得像一张面具,“巫蛊之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
“否则,死的就是本宫。”
翠屏咬了咬嘴唇,最终只能领命退下。
钩弋夫人重新转向窗外,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朱意禾,你以为有陛下护着就安全了?”她轻声说,“这宫里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长定殿中,刘彻一夜未眠。
他就那样抱着朱意禾,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守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派人去查了昨夜长定殿周围所有的动静。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他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
相反,随着晨光一点点照亮大殿,那种不安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低头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女——她睡得香甜,睫毛微微颤动,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干净的,天真的,不设防的。
这样的她,如果遇到危险……
刘彻闭上眼睛,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
他想起五年前那场腥风血雨。卫子夫,刘据,还有成千上万条人命,都在那一场巫蛊之祸中化为乌有。
那时的他,被恐惧和猜忌蒙蔽了双眼,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如今想来,那场祸事中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无辜的。
包括他的皇后,和他的太子。
“朕不会让历史重演。”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不会。”
怀中的少女动了动,发出一声轻细的呢喃,往他怀里缩了缩。
刘彻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无论那危险来自何处,无论那危险是什么——
他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天幕另一端——
叶罗丽娃娃店内,七名战士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
王默攥着抱枕,眼眶红红的:“呜呜呜……汉武帝感应到意禾姑娘有危险了……他好爱她……”
陈思思皱眉道:“问题是,钩弋夫人不会就此罢休。她已经开始了巫蛊,不可能轻易收手。”
舒言推了推眼镜:“汉武帝已经起疑了,以他的性格,接下来一定会彻查后宫。钩弋夫人这是在玩火。”
齐娜小声说:“可是……如果汉武帝查出了巫蛊,以他当年的手段,会不会又像五年前那样……”
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年前那场巫蛊之祸,他们通过天幕看得清清楚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数万人死于非命。
如果历史重演……
大明皇宫,朱元璋脸色铁青。
“巫蛊,巫蛊,又是巫蛊!”他拍着桌子,“五年前死了那么多人还不够吗!”
马皇后拉住他的手,温声道:“重八,汉武帝已经变了。你没看出来吗?他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多疑冷酷的帝王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变了又如何?钩弋那个毒妇不会停手,这场祸事迟早要闹大!”
康熙后宫,康熙独坐御椅之上,面色凝重。
他身边的大太监轻声道:“陛下,这钩弋夫人,怕是要闯大祸了。”
康熙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天幕上刘彻抱着朱意禾的画面,目光深远。
良久,他才开口:“帝王之爱,能护一个人多久,只看那个人的命够不够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愿这丫头,命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