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零碎梦魇

走进楼栋，隔绝了外头微凉的晚风，楼道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稍稍抚平了陆清绾心底乱糟糟的思绪。她一路攥着手机，方才沈景珩握住她手腕的触感还隐隐残留在肌肤上，连同那道清浅的松木冷香，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

掏出钥匙打开公寓门，一室安静扑面而来。她租住的小公寓简单整洁，靠窗摆着画架，桌边散落着不少画纸与颜料，处处都是平日里上课留下的痕迹。将怀里沉甸甸的画册放在桌面，陆清绾脱了沾着细碎湿意的外套，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望向小区门口的方向。

那辆黑色的宾利早就不在原处，方才短暂的相逢如同一场朦胧的幻梦，可手机通讯录里新添的那个名字，清清楚楚提醒着她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沈景珩。

指尖轻轻点了点屏幕上的名字，陆清绾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慌乱，还是一种没来由的踏实。那人说关注她很久，说很早以前就认识她，还一声声唤着绾绾，那些话太过离奇，可每当对上他的眼眸，她却怎么也生不出全然的防备。

洗漱过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夜色浓稠，零星小雨还在慢悠悠落着。连日课业疲惫，加上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搅乱心神，陆清绾靠在床上没多久，困意便缓缓涌了上来，迷迷糊糊间闭上了眼。

睡梦并没有安稳下来。

熟悉的梦魇又一次缠上思绪，不再是以往零碎模糊的残影，这一回画面清晰了不少。

巍峨朱红宫墙绵延向远方，落了满地皑皑白雪，寒风卷起碎雪扑在长廊雕花栏杆上，四下安静，只有风雪簌簌的声响。她像是站在漫天风雪里，身前一道挺拔的背影立着，玄色衣袍覆着薄雪，身形清瘦挺拔，明明隔着一点距离，她却能清楚感受到那人周身化不开的孤寂。

她下意识想要走上前唤他，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看着那人缓缓回头。眉眼清冷，轮廓和今晚见到的沈景珩慢慢重合，眼底压着化不开的郁结与不舍，望着她，唇瓣开合，一遍遍地叫着绾绾。

周遭风雪骤然变大，宫墙开始朦胧扭曲，画面一转，又是另一个场景。烛火摇曳的屋内，案上摊着画卷，那人垂眸看着纸面，抬手执笔，落笔温柔，像是在描摹她的模样，眉眼间的缱绻，隔着悠悠岁月，依旧真切。还有纷乱的朝堂争执，断崖边凛冽的风，数不清的离别与遗憾，碎片一桩桩闪过，拉扯着神经，让人心里又酸又涩。

陆清绾在梦里微微蹙眉，心口发闷，想要抓住那些画面，可转瞬之间所有光景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的黑暗，还有那句反复回荡在耳边的绾绾。

她猛地睁开双眼，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胸腔起伏着，大口喘了几口粗气，窗外夜色依旧深沉，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

又是这个梦。

从小到大反反复复出现，只是从前人影模糊，细节零碎，今晚遇见过沈景珩之后，梦里那张脸清晰得过分，连带那些古旧的场景，都愈发真实，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陆清绾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绪纷乱不堪。她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沈景珩的对话框干干净净，还没有任何消息。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许久，也不知道该开口问些什么。问他梦里的画面是不是和他有关？问他们所谓很早以前的相识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些话说出口太过荒唐，连她自己都觉得无从说起。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晚风透过窗缝溜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陆清绾靠在床头，翻来覆去再也没有睡意，脑海里交替回放着傍晚街头的相逢，还有方才梦里一幕幕古风旧景。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平平淡淡的人生里，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沈景珩，又为何会被这些零碎的梦魇纠缠多年。

另一边，驱车离开的沈景珩坐在后座，指尖轻叩着膝头，眸色沉沉望着窗外掠过的夜景。特助林舟安静开车，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沈景珩脑海里也反复回想方才少女拘谨茫然的模样，清楚今夜仓促的碰面一定会让陆清绾心生疑惑，那些根植在灵魂里的梦境，定会在重逢之后愈发频繁地涌现。他知晓轮回的牵绊有多磨人，前世的过往沉重又满是遗憾，他不能急着全盘托出，只能慢慢靠近，一点点陪着她梳理那些纷乱的梦魇。

手机亮起，没有来自陆清绾的消息，沈景珩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也在意料之中。小姑娘心思敏感，骤然经历这些，定然满心戒备与迷茫，不会轻易主动来找他。

他编辑了一条温和的消息发送过去：方才雨停了，夜里风凉，好好休息，若是夜里睡得不安稳，或是心里有疑惑，随时都可以找我。

消息发送成功，沈景珩握着手机，目光落着屏幕，静静等候。

公寓内，陆清绾手机轻响，她低头点开消息，看着字句间妥帖的温柔，心口那股乱糟糟的烦闷稍稍平复了些许。望着屏幕上简单的几句话，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轻轻回了两个字：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