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整座沧月城。
城主府偏将别院,烛火摇曳,映得屋内人影明暗交错。
赵破军端坐案前,指节死死攥紧桌沿,实木桌板被捏出几道深深的凹痕,心底的怒火与寒意交织翻腾,久久无法平息。
白日在值守室与殷绝殇的密谈,那句献祭全城,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碾碎了他十几年对慕容渊的所有敬重与追随。
“追随十余载,沙场浴血,守城护民,我赵破军自问无愧于心!”
一声低沉低吼,冲破喉间,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懑。
他从少年从军,一路厮杀至领主巅峰,所有荣光、所有地位,皆是慕容渊一手提携。昔日的慕容渊,体恤子民、勤政爱民,是整个沧月城万民敬仰的好城主。
可三年北境深渊裂隙一战归来,一切都变了。
猜忌、阴鸷、偏执、嗜杀,曾经的仁善君子,彻底沦为了被邪神欲望吞噬的疯子。
一想到城主府地下那座血色祭坛,翻滚的血池、扭曲的邪神虚影、满城生灵皆为祭品的疯狂计划,赵破军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十几万沧月百姓,数万驻守将士,还有远道而来的无辜玩家……他怎么敢!”
他猛地起身,褪去身上规整的将军铠甲,换上一身贴身夜行黑衣,利落束紧袖口,腰间佩上伴随自己征战半生的破军长刀。
今夜,他要亲自求证,亲眼看看自己追随半生的主公,究竟堕落到了何种地步。
避开庭院往来巡逻的侍卫,赵破军身形如鬼魅,借着夜色掩护,穿梭在城主府错落的亭台楼阁之间。
他熟知府中所有守卫布防、灵能陷阱,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探查,无声无息潜入后花园深处。
这片僻静的园林,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唯有慕容渊时常深夜独来,无人知晓缘由。
园林中央,一口老旧古井静静伫立,井口布满青苔,看似荒废多年,毫无异常。
但赵破军清楚,这古井,便是慕容渊藏了三年的秘密。
他快步走到井边,低头俯瞰漆黑的井底,从怀中摸出一根坚韧的玄铁细绳,一端牢牢系在井口粗壮的桂花古树上,另一端缠紧自己腰间。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他纵身一跃,坠入深井之中。
十米深井,干燥无积水,落地无声,只有阴冷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郁的血腥与邪祟气息,让人五脏六腑都阵阵发寒。
赵破军蹲身摸索井底石板,指尖触到一处隐蔽机关,毫不犹豫,猛然按下。
“轰隆——”
厚重的青石地板缓缓向两侧移开,一条幽深倾斜的甬道豁然出现。暗红色的邪祟光芒从甬道深处透出,阴冷的风裹挟着血腥气,疯狂涌出。
光是这股气息,便足以证明,此地绝非正道之所。
赵破军握紧腰间长刀,刀身萦绕起淡金色的破军刀意,以此抵御邪祟侵蚀,稳步踏入甬道深处。
百米甬道,步步惊心。
越往深处走,邪神之力越浓郁,周围的空气愈发粘稠压抑,耳边甚至隐约响起细碎诡异的呢喃声,试图扰乱心神、蛊惑心智。
好在他常年征战,意志坚定,再加上破军刀意专破阴邪,那些虚妄蛊惑尽数被隔绝在外。
片刻后,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庞大无比的地下祭坛,彻底映入眼帘。
五丈高的穹顶之下,圆形血色祭坛盘踞中央,密密麻麻的扭曲邪神符文布满地面,暗红色的血池不断翻滚冒泡,腥臭的血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祭坛四周,堆积如山的高阶晶核、珍稀灵材熠熠生辉,价值足以抵得上沧月城半年的赋税积蓄。
而祭坛上空,一团漆黑红雾悬浮不散,雾中隐约凝出一张狰狞扭曲的人脸,无声狞笑,散发着碾压一切的恐怖邪神威压。
“疯了,真是彻底疯了!”
赵破军瞳孔骤缩,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这哪里是什么修炼秘境,分明是实打实的邪神献祭大阵!一旦阵法彻底启动,整座沧月城的生灵精气,都会被血池吞噬殆尽!
就在他心神震动、准备原路撤离,连夜布局对抗之际,甬道入口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慕容渊来了!
赵破军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入祭坛侧面的石柱阴影之中,屏住所有气息,收敛全部灵力,不敢有丝毫异动。
黑袍翻飞,气质阴戾的慕容渊缓步走入祭坛,彻底褪去了白日儒雅温和的伪装。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一城之主,眼底只剩偏执的狂热与无尽的贪婪,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红色邪神之力,阴森可怖。
慕容渊缓步走到血池边缘,单手探入翻滚的血水中,低声呢喃,语气带着极致的痴迷与疯狂。
“再等等,只需再等三日!”
“等城内玩家尽数聚集,等祭坛精气充盈圆满,我便启动全城献祭!”
“十几万生灵为祭,借助深渊之主的邪神本源,我便能突破桎梏,踏入LV230半神之境!”
“届时,整个东部荒原,皆归我掌控!区区域外玩家、本土势力,尽数皆是我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悬浮上空的邪神人脸,仿佛被他的话语取悦,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黑雾翻涌,无声的狂笑震荡整个地下空间,邪祟威压瞬间暴涨数倍。
慕容渊满脸虔诚,躬身俯首:“多谢大人成全!待我功成,必永世侍奉深渊之主!”
石柱后的赵破军,听得浑身冰冷,牙关死死咬紧,指节攥得发白。
十几年君臣情谊,十几年并肩相守,到头来,他效忠的主公,只是一个视万民如草芥、为一己私欲不惜屠城的邪神走狗!
悔恨、愤怒、心寒,万千情绪交织,几乎将他吞噬。
他不敢久留,趁着慕容渊全心祭拜邪神、无暇分心之际,贴着墙壁,身形极致舒展,如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退出甬道,顺着深井快速攀爬而出。
重返后花园的瞬间,深夜的清风拂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刺骨的邪寒,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冰凉。
爬出井口,解开腰间细绳,赵破军反手将石板机关复位,掩盖所有痕迹,仿佛从未有人踏入过这片禁地。
他伫立古井旁,望着漫天星月,久久沉默,最终发出一声沉重的长叹。
“慕容渊,你负苍生,负忠义,更负我半生追随!”
“既然你执意踏邪路、屠万民,休怪我赵破军不念旧情!”
话音落下,眼神彻底褪去所有犹豫,只剩决然坚定。
转身快步返回别院,他研磨铺纸,笔尖凌厉,落笔无声,短短数息,一封密信书写完毕。
字迹铿锵有力,只有寥寥十字,却暗藏破局关键:井通祭坛,明日子时,东门进。
折叠封蜡,唤来最忠心的贴身亲兵,赵破军低声叮嘱:“即刻前往城东悦来客栈,亲手交给殷绝殇领主,绝密送达,不得有误!”
“属下遵命!”亲兵躬身领命,身形一闪,趁着夜色潜行而出。
看着亲兵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赵破军握紧长刀,目光望向城主府正殿的方向。
今夜之后,君臣决裂。
明日子时,便是沧月城破局之日,亦是慕容渊的覆灭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