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

“当啷——”

弑神剑从我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坚冰上。我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膝盖一软，直直地朝前栽去。

“羽儿！”樱空释几乎是扑过来的，双臂死死地箍住我的腰，将我紧紧按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耳畔，带着浓浓的颤抖，“你……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靠在他肩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视线模糊中，我看到他银色的长发凌乱不堪，几缕发丝沾着我掌心的血迹。我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还说没事！”他突然拔高了声音，眼眶红得吓人。他一把抓起我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翻过来看那道已经愈合的银色疤痕，指尖都在发抖。“你看看你的手！你到底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弑神剑要是再挣扎一下——”

“可是它没有啊。”我轻声打断他，用额头蹭了蹭他的下巴，“而且，你不是在这里吗？”

他猛地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里。我感觉到有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我的皮肤上，然后是他的肩膀在微微抽动。

他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受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压抑着后怕与心疼。我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头发。

“好了，好了……”我柔声哄着他，“都结束了。”

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卡索拖着满是伤痕的身躯走到我们面前，单膝跪了下去。他的铠甲碎裂了大半，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释，羽儿……”他开口时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卡索双手死死捂住左臂的伤口，鲜血却依旧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面上，刺目得令人心惊。他抬起头，看着樱空释那张精致绝伦却毫无波澜的脸，眼底满是挣扎与愧疚：“父王……走了。”

樱空释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卡索沾满鲜血的衣襟，又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座高高在上、如今却已人去楼空的寒冰王座。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松开了扶着卡索的手，退后半步，郑重地单膝跪在了雪地里。

“哥，”樱空释的声音清冷而平静，不带一丝伪装，“我不伤心。”

卡索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樱空释会回答得如此直接，微微张着嘴，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从小到大，他从未将我当作儿子看待。”

樱空释直视着卡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恨我的母亲，连带着也恨我。他给我的只有无尽的羞辱和冷眼。今天他为了救你而死，那是因为他爱你，你是他最完美的继承人。”

樱空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可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曾经试图毁掉我的人。他的死，让我感到的是解脱，而不是悲伤。”

卡索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还有羽儿。”樱空释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还记得吗？那年羽儿才七岁。她不过是因为体内流着人鱼的血脉，便被冰族那群自诩高贵的孩子堵在回廊里欺负。他们把她推倒在碎冰上，撕扯她的头发，骂她是‘不配踏足神殿的杂碎’。”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肩头落下的雪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段易碎的回忆。“羽儿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爬起来，用尽了全身的灵力，狠狠砸断了带头那个孩子的右臂。”

樱空释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温暖，只有历经沧桑后的冰冷。“那天，他就站在大殿的台阶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羽儿摔得浑身是伤，疼得发抖，可她没有退缩半步。然而，换来的不是公道，而是更深的惩罚——他罚她在风雪崖上，整整跪了三个时辰。羽儿的膝盖冻得青紫，连站都站不起来。”

“羽儿疼得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可他只是说了一句‘规矩不可废’。”

卡索想起了那一天，想起了羽儿跪在雪地里小小的、颤抖的背影，想起了自己想要去找父王求情，却被无情拉走。

“后来呢？”卡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是我把她背回去的。我捂了她一整夜，她才没有落下病根。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负她。包括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卡索：“哥，他不是我们的父亲。他只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陌生人。一个任由别人践踏我们尊严的陌生人。”

卡索低下头，看着雪地上自己斑驳的血迹。良久，他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是啊……”卡索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接受现实，“他不曾善待过你们，你们不会为他痛哭流涕。”

他伸出右手，覆在樱空释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释，羽儿，”卡索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用‘父王’的规矩来要求你们。这座城池的恩怨，到此为止。以后，我们只论家人，不论君臣。”

樱空释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积雪。

“好。”他轻声回答。

卡索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的肩膀，望向老冰王消散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悲恸都咽回了肚子里。

“但他走得值得。”卡索重新看向我们，眼底闪烁着坚定的光，“他用命换来了这片家园的安宁。而我……不能辜负他。”

樱空释终于抬起头来。他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站起身，走到卡索面前，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哥，”樱空释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沙哑，却异常沉稳，“从今以后，你的担子我们一起扛。”

卡索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莲姬跌跌撞撞地穿过废墟，她的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发髻也散了大半，可她全然不顾，一路小跑到我们跟前。

“释儿！羽儿！”她一把将我们俩揽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生怕一松手我们就会消失一样。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我们的衣襟。

“你们这两个孩子……怎么总是这么让人操心……”她哽咽着，伸手摸了摸樱空释的脸颊，又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掌心的疤痕上时，心疼得直皱眉，“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母后，我不疼。”

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然后松开我们，退后半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们。确认我们都安然无恙之后，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好，好……”她喃喃地说着，目光转向卡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个轻柔的点头，“你们都长大了。”

樱空释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我们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眼底都藏着只有对方才能读懂的东西。

他微微弯下腰，将那柄沉寂下来的弑神剑捡起来，递到我面前。

“拿着。”他说。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柄剑。剑身冰凉，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暴戾之气。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兽。

“走吧。”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我的母亲，我的兄长。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