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蹲在足迹旁，指尖捻起一点湿润的泥沙。汗味、皮革味、铁锈味……这些气味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三个训练有素、携带兵器的成年男子形象。他们为何而来？是偶然路过，还是……冲着他来的？林海缓缓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西边的密林。瀑布依旧在身后轰鸣，水雾弥漫，但此刻这声音不再意味着安全与隐蔽，反而像是一种催促。他必须弄清楚。必须知道，是谁踏足了他的领地，又带着怎样的目的。林海深吸一口气，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树林，开始沿着那行清晰的足迹，逆流追踪。
足迹很新。
林海俯身查看时，能清晰看到泥沙被踩踏后形成的棱角还未干涸，边缘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水珠反光。这说明对方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他放轻脚步，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落叶最厚实的地方，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斑，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追踪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足迹开始变得杂乱。
林海停下脚步，蹲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前方约三十丈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其间。足迹在这里分成了三路——一路继续向西，一路转向南侧的山脊，还有一路……竟然折返，朝着他来的方向，也就是瀑布水潭的方向延伸了一段，然后又绕了回来。
“他们在搜索。”
林海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是路过。这是有目的的、地毯式的搜索。三个人分头行动，覆盖更大的区域，显然是在寻找什么。
或者……寻找什么人。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藏在树干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地周围。南侧山脊方向，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脚步声。很轻，但逃不过林海经过瀑布锤炼后变得异常敏锐的听觉。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显示出主人受过严格的训练。
林海缓缓移动，借着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山脊方向靠近。
距离拉近到二十丈。
他看到了。
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正沿着山脊线缓慢前行。那人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是暗沉的乌木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黑色劲装的胸口位置，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距离太远，林海看不清细节，但那图案的形状，让他心头一沉。
黑风城。
黑风城城主府的标志。
林海前世在青阳城生活时，曾远远见过黑风城来的使者，那些使者身边护卫的穿着，与眼前这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时他年纪尚小，未曾留意细节。如今重生归来，记忆中的画面却异常清晰。
“黑煞卫……”
林海低声吐出三个字。
黑风城城主府麾下最精锐的武力，据说个个都是凡俗武林中的好手，擅长追踪、围捕、暗杀。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黑风城距离青阳城有三百余里，距离这黑风山脉外围更是遥远。
除非……
林海的眼神骤然冰冷。
除非黑风城城主府，也参与了那场灭门惨案。或者至少，在事后与血煞宗达成了某种合作。
就在这时，南侧山脊上的黑煞卫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朝着空地方向挥了挥手。
林海立刻伏低身体，几乎贴在地面上。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到空地上另外两个方向，也各走出一个黑色身影。三人汇合在空地中央的岩石旁。
距离约十五丈。
这个距离，以林海现在的耳力，已经能勉强听清他们的对话。
“……妈的，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一个略显粗哑的声音抱怨道，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少废话。”另一个声音冷硬如铁，“上头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林家小子要是真逃进这山里，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
林家小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海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潮湿的腐殖质。冰冷的泥土触感，混合着心中翻涌的杀意，让他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又立刻被他强行压平。
第三个声音响起，听起来年纪稍长，语气沉稳：“都仔细点。血煞宗那边传来的消息，那小子可能得了林家祖传的什么东西，不是普通货色。城主大人特意交代，若能生擒最好，若不能……尸体也要带回去，搜干净。”
“头儿，你说那小子真能跑到这深山里来？”粗哑声音问，“青阳城到这儿可不近，他一个半大孩子……”
“别小看人。”沉稳声音打断道，“林家好歹也是武道世家，那林海据说天赋不差。而且……血煞宗在青阳城扑了个空，赵福那老东西临死前说，看到那小子往西边跑了。西边除了这黑风山脉，还能去哪？”
赵福。
林海听到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果然是他。那个前世对他嘘寒问暖、慈眉善目的老管家，那个在灭门之夜第一个打开林家侧门、引狼入室的叛徒。原来他临死前还吐出了自己的去向。
“行了，别磨蹭。”冷硬声音道，“分头再搜一个时辰，太阳落山前在这里汇合。注意留记号，别走散了。”
“是。”
三人应了一声，再次分开。
林海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走向南侧山脊、也就是最初他发现的那个黑煞卫。这人身材中等，步伐稳健，腰间弯刀的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条，在黑色劲装的衬托下格外显眼。
就是他了。
林海缓缓后退，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绕向山脊的另一侧。他熟悉这片区域——过去两个月的修炼和狩猎，让他对瀑布周围数里内的地形了如指掌。南侧山脊再往前，是一段陡峭的斜坡，斜坡下方有一条狭窄的溪谷，溪水潺潺，两侧长满了茂密的荆棘和灌木。
那是一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林海加快速度，在树林中穿梭。他的动作轻盈而迅捷，两个月瀑布炼体带来的提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充满爆发力，脚步落地时却几乎不发出声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比那个黑煞卫先一步抵达溪谷。
林海藏身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身体紧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溪水就在前方不到一丈处流淌，水声潺潺，掩盖了大部分环境音。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腐烂的落叶味道，以及溪水特有的清冽感。他缓缓抽出腰间的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稍稍平静。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海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心跳却逐渐加速。这不是恐惧，而是狩猎前的兴奋，是复仇火焰即将点燃的悸动。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肌肉在紧绷状态下微微颤抖的张力。
来了。
脚步声从斜坡上方传来。
很轻，很稳。那人显然也很警惕，每一步都踩在相对坚实的地方，避免滑倒或发出太大动静。林海透过荆棘的缝隙，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从斜坡上往下走。
距离十步。
八步。
五步。
林海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
黑煞卫走到了溪边。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似乎想掬水洗脸。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在闷热的山林中追踪了大半天，清凉的溪水对任何人都有吸引力。
就是现在！
林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荆棘丛中暴起！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短匕在手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刺黑煞卫的后心！这一击凝聚了他全部的力量、速度，以及两个月瀑布炼体锤炼出的爆发力，更是瞄准了对方蹲下时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后背空门！
然而，黑煞卫的反应超出了林海的预料。
就在林海暴起的瞬间，那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滚！短匕擦着他的左肋划过，锋利的刃口划破了黑色劲装，带出一溜血花，却未能刺中要害！
“敌袭！”
黑煞卫滚地起身的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厉喝！他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弯刀刀柄，“锵”的一声，弯刀出鞘！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在溪谷斑驳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林海心中一凛。
不愧是黑煞卫，战斗本能和反应速度远超普通武者。刚才那一击，若是换做青阳城那些护院武师，恐怕已经毙命当场。但眼前这人，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致命一击，只受了轻伤。
没有时间犹豫。
林海脚步一错，身体如游鱼般滑向黑煞卫左侧，短匕再次刺出，这一次目标是对方的咽喉！黑煞卫弯刀横斩，刀锋破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直取林海手腕！
“当！”
金铁交鸣！
短匕与弯刀碰撞，溅起一簇火星！林海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腕发麻，短匕险些脱手！他借势后退半步，卸去力道，心中对黑煞卫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判断——力量比自己略逊一筹，但刀法精湛，战斗经验丰富，绝非易与之辈。
黑煞卫同样震惊。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肋的伤口——不深，但鲜血已经浸湿了一片衣襟。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那一刀碰撞的力道。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力量竟然如此强悍？这怎么可能？
“你就是林海？”黑煞卫盯着林海的脸，眼中闪过一抹惊疑，随即化为冰冷的杀意，“果然在这里。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林海没有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荒古道经》运转，淡金色的道元如汞般在经脉中奔流。刚才的碰撞让他明白，单凭肉身力量，或许能压制对方，但想要快速击杀，必须动用道元。
黑煞卫见林海沉默，也不再废话，低喝一声，弯刀再次斩来！这一次，刀势更加凌厉，刀光如匹练，封锁了林海左右闪避的空间，直取中路！
林海眼神一凝。
就在刀光临体的瞬间，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直觉的预判。他“看到”弯刀的轨迹会微微向左偏移三分，而黑煞卫的右腿会随着刀势前踏，露出右侧腰腹的空档。
“看破虚妄”天赋，在生死关头再次自主显现！
没有时间思考。
林海身体本能地向右侧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同时，他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直接抓向黑煞卫握刀的右手手腕！
黑煞卫瞳孔骤缩！
他这一刀势在必得，根本没想到对方能如此精准地避开，更没想到对方敢空手入白刃！电光石火间，他想要变招，但刀势已老，新力未生！
“咔嚓！”
林海的手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黑煞卫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在溪谷中格外清晰！黑煞卫闷哼一声，弯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溪边的石头上！
但黑煞卫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右手被制，左手立刻化掌为拳，狠狠砸向林海的面门！这一拳势大力沉，带着破风声，若是砸实，足以让林海颅骨碎裂！
林海不闪不避。
他右手短匕如毒蛇吐信，后发先至，刺向黑煞卫的咽喉！
以命搏命！
黑煞卫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他不想死，至少不想和一个半大孩子同归于尽。拳势下意识地缓了半分，身体向后仰，试图避开咽喉要害。
就是这半分迟疑，要了他的命。
林海的短匕没有刺向咽喉，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划出一道弧线，向下斜刺，精准地刺入了黑煞卫左侧胸膛——心脏的位置！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黑煞卫的身体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短匕，又抬头看向林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不甘，以及一丝茫然。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黑色劲装，滴落在溪边的鹅卵石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林海松开手，后退一步。
黑煞卫踉跄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气泡。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水花。
溪水潺潺，冲刷着岸边的血迹，将暗红稀释成淡淡的粉红，然后流向远方。
林海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
刚才的战斗看似短暂，实则凶险万分。若非“看破虚妄”天赋在关键时刻显现，让他预判到对方的刀势，此刻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刚才格挡时被刀锋划伤的，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然后蹲下身，开始搜查尸体。
黑色劲装的内衬口袋里，有一个油纸包。林海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还有一个小巧的铜制水壶。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散碎的银两。
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
林海皱了皱眉，将尸体翻过来，继续搜查。在腰后的暗袋里，他摸到了一个卷起来的、用兽皮包裹的东西。展开一看，是一张简陋的、用粗糙纸张绘制的悬赏令。
纸张已经有些磨损，边缘泛黄，但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见。
正中是一幅画像——一个少年的脸，眉眼清秀，眼神中带着几分稚气。林海看着那张脸，手指微微颤抖。那是他，是半年前、灭门之前的他。画像虽然粗糙，但特征抓得很准，一眼就能认出来。
画像下方，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悬赏：林家余孽林海**
**死活不论**
**赏金：黄金百两（生擒加倍）**
**发布：血煞宗、黑风城城主府联合悬赏**
**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十两**
纸张的右下角，盖着两个鲜红的印章。一个是狰狞的骷髅头，下方有“血煞”二字；另一个则是一座城池的轮廓，下方是“黑风”二字。
联合悬赏。
血煞宗和黑风城城主府，果然勾结在了一起。
林海将悬赏令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黄金百两，生擒加倍。好大的手笔。为了他一个“林家余孽”，为了那块他们以为的“林家祖传之物”，这两大势力竟然不惜联合发布悬赏，要将自己赶尽杀绝。
他将悬赏令小心折好，塞进自己怀中。然后快速处理现场——将黑煞卫的尸体拖到溪谷深处，用石块和落叶草草掩盖。弯刀和散落的物品也一并埋藏。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侧耳倾听。
山林寂静。
但林海的心却沉了下去。
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金铁交鸣声、呼喝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很可能已经传了出去。另外两名黑煞卫如果距离不远，一定会听到动静，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必须立刻离开。
林海最后看了一眼溪谷，转身朝着与瀑布相反的方向，快速奔去。他的身影在树林中穿梭，像一道模糊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植被深处。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两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溪谷边缘。
正是另外两名黑煞卫。
“血迹。”冷硬声音的黑煞卫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溪边石头上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是人血。刚留下不久。”
沉稳声音的黑煞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看到了溪边凌乱的脚印，看到了被压倒的灌木，看到了溪水中尚未完全消散的淡红色。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老三不见了。”他沉声道，“这里发生过战斗。看痕迹……老三可能栽了。”
“怎么可能？”粗哑声音的黑煞卫难以置信，“老三的实力在我们三人中排第二，那林家小子才多大？就算得了什么奇遇，也不可能……”
“闭嘴！”沉稳黑煞卫厉声打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立刻发信号，通知外围的兄弟，目标可能就在这附近，让他们缩小包围圈！”
粗哑黑煞卫不敢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对准天空。
“咻——啪！”
一道红色的焰火冲天而起，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红光，即使隔着数里也能清晰看见。
沉稳黑煞卫盯着焰火消散的方向，眼神阴鸷。
“林家小子……你跑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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