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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松一寸

魂契神明

左航把煎饼果子最后一点脆皮塞进嘴里,牙关咬合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他坐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背对着人流进出的方向,吃得慢但没停顿。吃完后他照例把餐盘端到回收处,阿姨冲他点头笑了笑,他也回了个笑,动作标准得像训练课上的起手式。

他走出食堂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在肩上有点发烫。训练场离这儿不远,走过去也就七八分钟。他本来可以直接回宿舍躺一会儿——毕竟昨晚加练到快十二点,膝盖到现在还隐隐作痛——但他没拐去生活区,而是径直朝训练场东侧的石阶走去。

那片石阶是新人休息常坐的地方,灰青色的石头被日头晒得发白,边缘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几根蔫头耷脑的狗尾巴草。左航在最下一级坐下,鞋底蹭着地面拖出一道浅痕。他低头解开训练裤的裤脚,露出右膝,那里贴着昨天丁程鑫给的膏药,边缘已经卷了起来。他撕下来,换上新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刚贴好,一瓶水从旁边递了过来。

宋亚轩喝点?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午后的风突然吹过树梢。

左航抬头,看见宋亚轩站在边上,手里还拎着另一瓶水,帽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没穿训练服,也没戴腕带,看起来不像来巡查的,倒像是顺路经过。

左航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水,指节碰到对方掌心,温的。

左航谢了。

宋亚轩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没坐上面两级,也没坐远,就挨着他在同一级台阶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往后靠着,手撑在身后,仰头看了眼天。

宋亚轩今天这太阳,真能晒死人。

宋亚轩你坐这儿不怕中暑?

左航还好。

左航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有点温,不算凉,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舒服了点,

左航待会儿还得做两组深蹲。

宋亚轩哦?

宋亚轩转头看他,

宋亚轩谁安排的?马嘉祺?

左航我自己。

宋亚轩眉毛挑了下,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左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视线落在远处训练场中央那块沙地——早上他就在那儿跑了三十圈,一圈四百米,累得差点把胆汁吐出来。

宋亚轩练这么狠干嘛?

宋亚轩终于开口,语气不像训话,倒像随口聊天,

宋亚轩你以为多跑几圈就能追上进度?还是觉得不把自己榨干就不算努力?

左航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话不是批评,可听起来还是像刀片刮锅底,刺啦一声划过神经。

左航我没想那么多。

他低声说,

左航就是……不想掉队。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下。不是因为假,而是因为它太真了,真得让他有点羞耻。

他原本打算随便应付一句“习惯了”或者“没事”,结果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把心里那点破事抖了出来。

宋亚轩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也不是训练场上那个动不动就说“再来十组”的冷面教官。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一个本该藏好的伤口,突然被人掀开了纱布。

宋亚轩你听谁说‘不能掉队’的?

左航没答。

他知道宋亚轩没听见他在议事厅外偷听的事,可这句话是他写在笔记本上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被问起来,反倒像是暴露了什么秘密。

左航没人说。

他最终说,

左航我自己想的。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把脸。

宋亚轩我说,左航。

他语气松了下来,甚至带了点无奈,

宋亚轩你是新人,不是铁打的。我们让你训练,是为了让你活下来,不是为了把你练废。

左航垂着眼,没接话。

他知道这些道理。

可道理归道理,身体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从小到大,他都是靠“再撑一下”活下来的。家里没人管他,学校里也不显眼,成绩不上不下,朋友不多不少。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自己还能拼一把。后来进了这个体系,发现人人都强得离谱,他更不敢停下。哪怕现在别人开始关注他、议论他,他也不敢信那是好事——他怕哪天一睁眼,发现自己其实根本配不上那些话。

所以他只能继续练。

往死里练。

直到别人再也找不到理由淘汰他。

宋亚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追问。他从随身的战术包里摸出一贴膏药,递过去

宋亚轩喏,这个比你用的那个热得久,贴六小时,缓解肌肉酸胀效果更好。

左航接过,指尖又碰到了对方的手。

这次他注意到,宋亚轩的手掌有茧,但不像他的那样粗糙厚实,而是集中在指腹和虎口,明显是长期握器械留下的。

左航谢谢。

他又说了一遍。

宋亚轩别光说谢谢。

宋亚轩笑了一下,眼角弯了弯,

宋亚轩用了再说谢。

左航低头看着手里的膏药,包装是军绿色的,印着一行小字:特制缓释型热敷贴。他撕开一角,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不像市面上那些药膏一样呛鼻。

左航你经常带这个?

宋亚轩嗯。

宋亚轩靠回台阶,仰头看着天,

宋亚轩以前我也喜欢闷头练,结果半月板损伤,休养三个月。自那以后我就学乖了,该护就护,该歇就歇。咱们这行不是比谁更能扛,是比谁能活得久。

左航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双人对练结束时,丁程鑫拍他肩膀说“总算不撞腿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进步了。可现在听宋亚轩这么说,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硬撑。

宋亚轩你最近睡得好吗?

宋亚轩忽然问。

左航还行。

宋亚轩几小时?

左航五个多小时吧。

宋亚轩少于六小时就算不好。

宋亚轩瞥他一眼,

宋亚轩吃呢?规律吗?

左航食堂几点开就几点吃。

宋亚轩有没有加餐?蛋白质摄入够不够?

左航老实摇头。

左航晚上加练之后就喝点豆浆,有时候啃个面包。

宋亚轩啧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事。

宋亚轩我说你是不是对自己特别狠啊?

他半开玩笑地说,

宋亚轩你是来当守墓人的,不是来参加极限生存挑战赛的。你要是把自己搞垮了,谁来接手后续训练?我?我可不想天天给你擦药送饭。

左航一怔,抬头看他。

宋亚轩正笑着,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语气轻快,可那句话却像一块温热的毛巾,轻轻盖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太久没听过这种话了。

不是命令,不是考核,不是“你必须做到”,而是“你也可以休息”。

是可以。

而不是必须。

左航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左航我只是怕跟不上。

宋亚轩跟谁比?

左航所有人。

宋亚轩包括我?

左航愣住。

他没想到会被反问这个。

宋亚轩你不觉得你现在已经在追了吗?

宋亚轩坐直了些,转过身正对他,

宋亚轩昨天你跟丁程鑫做完三组完整攻防,他都没敲到你一次。你知道有多少新人能在第一阶段做到这点吗?零。你是第一个。

左航怔住了。

他以为那是普通训练。

他以为那只是“没犯错”。

可现在听宋亚轩这么说,才意识到——他已经越过了某个看不见的线。

宋亚轩而且你不是靠蛮力。

宋亚轩继续说,

宋亚轩你有节奏感,动作衔接自然,预判也准。这不是练出来的,是你自己有的东西。

左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水瓶上的标签。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夸奖。

以前别人夸他聪明、反应快,他会笑笑说“运气好”;现在被人说“你有天赋”,他反而更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他怕。

怕自己其实没有,怕下一秒就被打回原形。

宋亚轩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宋亚轩你是不是总觉得,只要一放松,就会被淘汰?

左航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他睫毛颤了一下。

这就够了。

宋亚轩叹了口气,抬手搭在他肩上,不重,但很稳。

宋亚轩听着,左航。

他声音放得很轻,

宋亚轩你已经留下来了。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硬撑。是你真的做到了。所以现在你可以试着相信自己一次——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也值得有人关心你累不累、疼不疼。

左航呼吸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宋亚轩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在训练场上锐利得像刀锋,现在却盛满了温和的光。阳光斜照过来,落在他脸上,勾出清晰的轮廓,连他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都显得柔和了。

宋亚轩你总是这样。

宋亚轩忽然说,语气里多了点心疼,

宋亚轩能忍就忍,能扛就扛,一句话都不多说。可你不是非得一个人扛。

左航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我知道”,可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风吹过树梢,带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头顶的树叶晃着光影,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左航感觉肩上的手还没拿开,温度透过衣服传进来,有点暖。

他很久没被人这样碰过了。

不是纠正动作,不是测试反应,而是单纯地、轻轻地搭着,像是在说:我在。

宋亚轩明天开始。

宋亚轩收回手,从包里抽出一根能量棒扔给他,

宋亚轩加练前先吃这个,补充糖分。深蹲别空手做,用辅助杆。还有——

他顿了顿,笑了下,

宋亚轩如果膝盖再不舒服,直接来找我,别自己硬撑。我不收挂号费。

左航接过能量棒,包装是深灰色的,印着“高蛋白坚果混合型”。他捏了捏,挺结实。

左航……好。

他低声说。

宋亚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空水瓶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宋亚轩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晒太久。

宋亚轩回去睡会儿,下午还有体能复查。别到时候人没倒,先中暑了,那可太丢人了。

左航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他比宋亚轩矮半个头,站直了也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沉了。

不是身体变轻,而是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被悄悄撬开了一条缝。

左航宋哥。

他忽然叫住人。

宋亚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宋亚轩嗯?

左航……谢谢你。

这次他说得认真。

宋亚轩笑了,摆摆手

宋亚轩谢什么,我又没请你吃饭。

说完转身走了,步伐轻松,背影挺拔。

左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那贴膏药、那根能量棒,还有宋亚轩留在他肩上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茧还在,伤痕也没消失。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也能被照顾一下了。

他慢慢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不少。训练场东侧的风穿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个新人的喊声,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他走过沙地区,绕过障碍桩,朝着生活区方向走去。

路过一面墙时,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墙上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可以喘气。**

写完,合上笔帽,放回兜里。

他没再回头看宋亚轩离开的方向,也没刻意加快脚步。

他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朝着宿舍楼去。

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

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那张还没删的A-评分通知。

他没拿出来看。

但他知道,这张卡还能再升一级。

只要他愿意相信,自己不只是个“不能掉队”的人。

而是个,可以被温柔以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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