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京雨落遇旧人

暮春的京城下着黏腻的雨，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滑，两侧酒旗被风卷得猎猎响。沈知微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靛青色粗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身后跟着的随从刚要开口提醒前面是朱雀大街，就被她抬手止住。

街对面的仪仗排得极长，明黄色的皇家赐旗打头，两侧持矛的禁军脚步齐整，中间那架乌木轺车的车帘被风掀开半角，露出男人月白色的常服袖口，绣着几枝极淡的墨竹。

是谢珩。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攥紧，掌心那道三年前在流放路上被冻裂的旧疤隐隐作痛。那年漫天大雪里，也是这么一身月白常服的人，亲自捧着圣旨堵在沈府门口，朱红的封条贴上沈府大门的时候，他连眼尾都没抬一下。

随从见她停住脚步，压低了声音开口。

沈知微还没应声，街对面的仪仗忽然停了。乌木轺车的车帘被彻底掀开，谢珩扶着车沿走下来，玄色的官靴踏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半点没沾湿。他生得还是当年那副清俊模样，只是眉峰比少年时冷了许多，抬眼扫过来的时候，沈知微几乎是立刻侧过了身，背对着街面装作在看旁边摊子上的帕子。

雨丝飘到脸上，凉得刺骨。她听见那道熟悉的、清冽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来，是在问身边的随侍。

谢珩没再说话，沈知微的后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针一样扎得人发疼。过了好半晌，才听见随侍又开口。

脚步声渐远，仪仗的动静也慢慢小了下去。阿竹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见沈知微转过身，指尖捏着块绣得粗糙的桃花帕，指节都泛了白。

##沈知微 去城西的破庙，先和暗线接上头。还有，把咱们带来的那些江南药材，悄悄送到太医院李院判家去。

沈知微的脚步顿了顿，雨下得更大了，打在斗篷的帽子上，噼里啪啦地响。她抬眼望向谢珩远去的方向，长街尽头的雾里，那架乌木轺车已经看不见影子了。

##沈知微 知道了。等这边的事安排妥当，我亲自去取。

两人刚拐过街角，刚才已经走了的谢珩，却从旁边的巷口走了出来。他身上的月白常服沾了点雨湿，随侍撑着伞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谢珩没应声，指尖捏着半块从沈府旧宅里找出来的碎玉，是当年沈知微及笄的时候，他亲手给她雕的玉兔，当年抄家的时候摔碎了，他找了三年才拼回半块。刚才她侧身的时候，脖颈上露出来的红绳，和这块玉的挂绳一模一样。

谢珩抬眼看向沈知微消失的方向，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碎玉的缺口，眉峰拧得极紧。

随侍听得目瞪口呆，当年亲自定沈家罪的是他，现在处处护着的也是他，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刚要再问，就见谢珩已经转身上了车，车帘落下之前，又补了一句。

这边沈知微刚到城西破庙，就见接头的人已经等在里面了，见了她立刻迎上来，脸色难看得很。

#暗线 主子，不好了！我们藏在城外的那些证据，今早被京兆府的人搜走了！领头的说，是奉了丞相的命令，凡是和沈家旧案有关的东西，全部都要送到相府去！

沈知微猛地抬头，眸子里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她伸手扯掉头上的斗篷帽子，露出那张清丽却满是寒意的脸，鬓角的发丝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上。

##沈知微 谢珩。

她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破庙的门被风刮得哐当一声响，雨丝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凉得像冰。

##沈知微 备车，去相府。我倒要看看，他扣着我的东西，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