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春风漫过整座校园，教学楼前的玉兰次第盛放，洁白花瓣缀满枝头，馥郁花香随风飘进教室，高三备考的压抑氛围被春日繁花稍稍冲淡。竞赛接连结束，林时川带着数项国家级奖项返校，一时间成了全校风头最盛的学生，不少外班女生借着请教习题的由头前来搭讪，课桌边时常围满形形色色的人，凌念巧想要递上备好的温水与点心，常常只能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等候。

暧昧期的温存随着忙碌的高三进度渐渐消散，林时川被各类保送、自主招生事宜缠身，心思大多放在未来择校与竞赛复盘上，对待凌念巧的态度重新退回不冷不热的状态。他习惯了女孩日复一日毫无怨言的付出，新鲜感褪去之后，便不再刻意挤出时间迁就她的情绪，偶尔因为琐事烦躁，随口的冷言冷语便脱口而出。

周三傍晚晚自习前，几名外班女生围在课桌边和林时川讨论竞赛试题，其中一个长相漂亮的女生递出手工曲奇饼干，眉眼含羞。林时川没有推辞，随手收下零食，还和对方闲谈了十几分钟。凌念巧拎着保温桶站在窗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保温桶里是她耗费一下午炖好的养胃小米粥，原本打算给他缓解连日熬夜带来的胃部不适，此刻指尖攥紧桶柄，心口堵闷酸涩，长久积攒的委屈悄无声息涌上心头。

等人群散去，凌念巧默默把保温桶放在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软声叮嘱趁热喝粥，垂眸一言不发回到自己座位。林时川察觉到她反常的沉默，低头看了眼冒着热气的粥，随口道：“怎么了？闹脾气？”

轻飘飘一句质问，没有半句关心，反倒像是在指责她无理取闹。连日身体不适叠加心底委屈，凌念巧鼻头发酸，压着沙哑的嗓音：“没有。”

“没有就好好看书，高三没时间胡思乱想。”林时川收回目光，拆开方才女生赠送的曲奇品尝，丝毫没有留意女孩骤然苍白的脸色。

那天夜里凌念巧回到家中，独自坐在书桌前，温热的小米粥一口未动，心口闷闷的钝痛持续整夜，夜里反复低烧，蜷缩在床上辗转难眠。她第一次开始怀疑日复一日的单向奔赴到底有没有意义，可第二天清晨，依旧准时带着早餐出现在教室，习惯性原谅他的疏忽与冷淡。深爱早已深入骨髓，哪怕受了委屈，也舍不得轻易放手。

此后类似的场景频频上演，林时川享受着众星捧月的追捧，坦然收下旁人的示好礼物，却忽略了身边默默守候的凌念巧。她的身体每况愈下，频发的胸闷、乏力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节自习课要悄悄起身去往卫生间喘息两三次，体重接连下降，原先合身的校服变得松松垮垮，身边闺蜜急得连连催促她去大医院全面体检。

“念巧，你再这么硬扛身体会垮掉的，林时川明明看得出你状态很差，却从来不上心，不值得。”午休时分，闺蜜坐在花坛边忧心忡忡劝说。

凌念巧低头抚摸脖颈上的白玛瑙吊坠，轻声叹气：“他只是太忙了，没有多余精力关注琐事。”她永远下意识替林时川找借口，把所有的冷落归结为学业繁忙，不愿意承认他早已不再把自己放在特殊位置。

四月中旬迎来全市高三一模统考，考前一周凌念巧突发持续高烧，在家卧床三天，靠着退烧药勉强压制体温，烧还没完全消退就带病奔赴考场。考场上好几次头晕眼花险些握不住笔，咬着牙硬撑完整场考试。一模成绩出炉，林时川依旧稳居全市前列，获得顶尖理工大学自主招生名额，前途一片坦荡；凌念巧受重病拖累，成绩大幅下滑，距离心仪的城市院校分数线还有不小差距。

拿到成绩单的那个午后，凌念巧坐在座位上沉默许久，眼底满是茫然失落。原本想要追随他去往同一座城市的目标变得遥遥无期，身体的病痛、不理想的成绩、日渐疏离的感情，多重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

林时川扫过她的成绩单，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平日里总围着我浪费时间，耽误自己学习，现在成绩下滑得不偿失。”

冰冷的话语像尖锐的细针，狠狠扎进凌念巧心口。她日复一日熬夜帮他整理资料、操心他的日常起居，牺牲自己的复习时间换来一句耽误学习，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破防，眼眶瞬间泛红：“我从来没有耽误自己的学习，对你好是我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就要影响成绩？高三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林时川连日被自主招生繁琐手续搞得心烦，说话没有顾及她的情绪，字字句句带着疏离刻薄。

这是两人成为同桌以来第一次正式争吵，狭小的课桌间隔，隔着难以逾越的隔阂。凌念巧再也忍不住，趴在桌面默默掉眼泪，压抑的哭声压得极低，生怕打扰到周围同学。林时川看着她微微耸动的肩膀，心底掠过一丝愧疚，却碍于少年人的骄傲，不肯低头道歉，拿起书本起身离开教室，留下她独自在座位上难过。

整节晚自习凌念巧无心看书，眼泪断断续续浸湿笔记本，胸口的闷痛反复发作，浑身冷得不停发抖。下课铃声响起，她收拾好东西独自走在漆黑的校道，春日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路过校外药店，她进去买了一大包止痛和退烧药物，偷偷藏在书包夹层，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往后数日两人陷入冷战，同桌之间零交流，凌念巧照旧默默备好一日三餐与备考用品，只是不再主动搭话；林时川收下东西，也始终沉默不语。僵持一周后，某天林时川晚自习中途胃病发作，疼得趴在桌面冒冷汗，凌念巧见状立马拿出常备的胃药和温热温水，递到他手边。

看着贴心备好的药品，林时川心底的愧疚彻底压过傲气，低声说了一句：“上次是我说话太重，对不起。”

一句迟来的道歉，轻而易举化解所有矛盾。凌念巧瞬间放下所有不满，眉眼重新恢复温柔，好像之前所有的委屈都不曾发生。她就是这样，只要他稍稍示弱，便心甘情愿收起所有棱角，继续毫无保留奔赴。

冷战结束后两人短暂恢复往日和睦，可林时川骨子里的敷衍依旧没变，他依旧习惯性享受偏爱，习惯性在烦躁时口不择言。凌念巧的隐性病症在悄然加速恶化，频繁的身体预警被她一次次无视，她满心期盼熬过高考，陪他奔赴新的城市，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中敲定结局，她等不到和他并肩步入大学校园，只能停留在二十三岁的盛夏，永远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