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被窗帘过滤过的柔光,是直直的、毫不客气地穿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精准地刺在他眼皮上的那一道。他皱起眉,下意识翻身往暗处躲,后脑勺撞上了一个硬物——床头柜。沉闷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痛。
他嘶了一声,捂着后脑勺睁开眼。
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的,正中央一盏水晶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不是他工作室那个贴着夜光星星贴纸的天花板,不是季霜家客房里那个带裂纹的天花板,也不是Tequila楼上酒店房间那种米黄色的天花板。
这是哪儿?
他的大脑还泡在宿醉的泥浆里,转得很慢。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墙壁——米灰色的壁纸,深色的木饰面板,一整面落地窗被厚重的遮光窗帘盖住了大半,漏进来的阳光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得刺眼的光带。
然后他闻到了气味。
不是空气清新剂,不是酒店标配的那种洗过八百遍的漂白水味。是另一种——雪松。很淡的、隔了一整夜后快要散尽的雪松味,混在清晨的空气里,像冬天最后一场雪被太阳晒化之后留在泥土里的痕迹。
他的后颈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腺体在某种记忆被唤醒时的本能反应。那阵雪松的气味飘进鼻腔,他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先给出了回应——心跳加速了半拍,指尖微微发麻,青草味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腺体里漏了一丝出来。
然后记忆像被撞破的鱼缸,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酒吧。贺昭。龙舌兰。后颈发烫。电梯。走廊。刷错房卡。
浴室。冷水。满室的雪松。那双漆黑泛红的眼睛。他跪在浴缸里,他捧着那个人的脸说“好冷”,他吻上去,他跨坐上去,他——
沈未晞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牵扯到了某处不该被牵扯的肌肉,一阵酸胀的钝痛从腰以下的位置传上来,让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一件不认识的睡衣,深灰色的,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以下,袖子长出半截,手指尖只露出一点指甲盖。
不是他的衣服。
昨晚的画面断断续续地闪回。他记得自己脱了这件衣服的主人,把人家按在浴缸里,记得牙齿咬过对方肩胛骨的触感,记得那人在他耳边压抑的低喘,记得自己居高临下的时候还笑了,笑得又浪又疯,好像说了什么“你哭起来也很好看”——操,他真的说了吗?
他捂住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然后那声哀嚎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身边睡着的人。
侧躺。一条手臂伸向他刚才睡着的位置,像是他离开怀抱之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上半身的线条——肩很宽,锁骨很直,胸口有几道还没消退的红痕,是抓的。
是他抓的。
视线往上移。下巴,嘴唇,鼻梁,眉骨。
沈未晞看着那张睡着的脸,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不是因为这张脸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好看到让人想骂脏话的程度。而是因为他认识这张脸。不是“昨晚刚认识”的“认识”,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认识”,久到那时候他还在换牙,久到那时候他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写作业,而是去敲隔壁的门。
“阿渡。”
他听到自己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嘴唇在发抖。
小时候的顾临渡。住在他隔壁的顾临渡。总是板着脸不理他、但下雨天会撑着伞在他家门口等的顾临渡。搬家那天站在卡车后面、隔着越来越远的街道对他动了动嘴唇、他始终没听清说了什么的顾临渡。
那个他找了很久、想了很久、后来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现在正睡在他旁边,身上全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沈未晞的大脑死机了。
整整三秒。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濒死的空白。然后他的身体在大脑重启之前先动了起来——他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了电视柜的边角。
疼。但他顾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顾临渡的睡衣,全身都是雪松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床上的顾临渡——没醒,但手臂动了动,无意识地往他刚才睡过的位置捞了一下,捞了个空,眉头就皱起来了。
沈未晞心跳快到几乎要吐出来。
他强了阿渡?!
不对,讲道理,一开始是他主动的没错,但后来明明被反扑了,而且反扑得极其彻底,他被按在浴室墙上、被抱到洗手台上、被捞起来从后面——他赶紧掐断回忆。不管过程怎样,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把自己小时候最好的朋友给睡了。睡了之后还留了张——不对,还没留。他还没留纸条。
他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裤子在地上,衬衫在椅子上,内裤在——他找了半天,在床头柜和床垫的夹缝里找到了。他穿衣服的速度从没这么快过,就差把裤子直接蹬上天。扣衬衫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扣了三次才把第三颗扣子塞进第四个扣眼,低头一看全乱了,又解了重来。
中途他瞥了一眼床上。顾临渡还在睡,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眼皮一动不动。他的睡相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侧躺,微蜷,一只手总是伸向旁边,像是怕什么东西跑了。
沈未晞移开视线,咬住了嘴唇。
不能想。不能想小时候。不能想那个下雨天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下午的小阿渡。不能想搬家那天卡车后面越来越小的身影。不能想。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跑。
他穿好裤子,蹬上鞋,抓起手机和钱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背包里翻出便签本和笔。弯腰趴在电视柜上写字的时候手还在抖,笔画歪歪扭扭的,最后落款的笑脸他画了两次——第一次眼睛画歪了,看着像哭,又补了一个。
他把便签撕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另一样东西——顾临渡的手机。屏幕碎了,从左上角到右下角裂了一道蛛网状的纹路。他记得昨晚这手机还是好的,放在浴室洗手台上,被水汽蒙了一层雾。怎么一夜之间就碎了?
他没时间想。
直起腰的时候,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可避免地扫过了顾临渡的脸。晨曦在对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缓。睡着的阿渡和小时候的阿渡重叠在一起,中间隔了二十一年,隔着一条再也没能走回去的路。
沈未晞的鼻子忽然酸了。
但他没有让那点酸意酿成眼泪。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门。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电梯方向走。腿在发抖——不只是因为昨晚的激烈运动,还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有一条细细的线拴在他后颈的腺体上,线的另一端还在那间房间里,还在那个睡着的人手里。他每走一步,那条线就被拉长一寸,但始终没有断。
电梯到了。门打开,空的。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墙上。不锈钢镜面映出他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衬衫扣错了两颗(又扣错了),脖子上有一片可疑的红痕,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耳后。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每下一层,后颈那条看不见的线就绷得更紧,紧到他的腺体开始隐隐发胀。他知道这是什么——临时标记在作祟。昨晚顾临渡虽然没有终身标记他,但在失控的时候咬了他的后颈,注入了微量信息素。那点信息素现在正在他体内挣扎,催促他回到那个Alpha身边。
他不回。
电梯门打开,他大步穿过酒店大堂。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妙,但职业素养让她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沈未晞推开旋转门,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煎饼果子的味道。他深吸一口,觉得终于能喘过气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被他这副鬼样子吓了一跳。
“机场。”
车开动了。沈未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城市的街道从车窗外滑过,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开始出现在斑马线上。一切都和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按部就班,不带任何记忆。
但对他来说,这个早晨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后颈。牙印还在,被手指碰到的时候微微发胀,有一点钝痛,更多的是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空落。好像少了什么东西,又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阿渡”——备注还是小时候存的,那时候他用的是妈妈的翻盖手机,每个按键都磨得掉漆。后来他换了五六部手机,这个号码始终跟着他,每次换机都自动同步过来。他从来没有打过,也从来没有删过。
现在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停了十秒。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出租车继续往机场方向开。阳光越来越亮,把他的影子投在车窗上,模糊的,晃动的,和他本人一样不确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昨晚抓过顾临渡后背的手指,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体温。
他把手指蜷起来,塞进了外套口袋。
“昨晚是意外,忘了吧。”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纸条上的话,像在念咒。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贺昭发了条消息:
“接了个外地的活儿,出去几天。昨晚的事别问,问就是我死了。”
发完,关机。
出租车驶上机场高速。身后的城市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那些还没亮起的广告牌、还没睡醒的楼宇、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被甩在了这个早晨的另一边。
他跑了。
就像十年前那个搬家卡车上的少年,隔着越来越远的街道,终于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而在那间酒店的房间里,阳光已经爬满了整张床。
顾临渡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