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从浴室延续到了卧室。
沈未晞不记得他们是怎么从浴缸里站起来的。只记得那个人的手一直没松开——一会儿扣在他腰侧,一会儿托住他后脑,一会儿又滑下来牵住他的手腕,像怕他在几步路的时间里凭空消失。他们浑身都湿透了,走过的地方在地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痕。
卧室没开灯。
窗帘没拉,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和车灯从玻璃上透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沈未晞被放倒在床上的时候,后背陷进柔软的被褥,湿衬衫贴着皮肤,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那个人压上来的时候,冷的就变成了烫的。
顾临渡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肘支在他耳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在解自己的衬衫扣子。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三颗就放弃了,直接扯着领口往两边一拽。扣子弹开,有一颗蹦到了床头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未晞在昏暗中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个人的肩膀很宽。湿透的衬衫布料贴在他身上,勾出肩线和胸廓的轮廓。锁骨下方有一颗小痣,在暗光里若隐若现。水珠从脖子滚下来,沿着胸骨的沟壑往下滑。
他伸出手,手指点上那颗痣。
那人解扣子的手停了。
“怎么了?”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在浴室里温柔了很多。温柔到沈未晞混沌的脑子觉得不对劲——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不会温柔的脸。
“这个,”沈未晞的指尖在那颗痣上戳了戳,声音含混得像说梦话,“我见过。”
顾临渡的目光骤然一深。
“你记得?”
沈未晞皱了皱眉。他其实不记得。他说“见过”不是因为记忆,是因为直觉——身体比大脑更诚实的直觉。
他的手指好像认得这颗痣,认得这具身体的温度,认得这个人的味道。但他的大脑是一片迷雾,什么都抓不住。
他想了半天,放弃了,只说了句:“好看。”
然后他勾住顾临渡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在浴室是被人掌控,是被雪松的味道裹挟着往下坠。现在是他主动——他把舌头探进对方的嘴里,尝到了残留的血腥味和一种更干净的味道,像是松林里刚化的雪水。他的手指插进那人湿透的头发里,指腹摩挲过头皮,发丝又凉又软。
顾临渡在他主动的那一瞬间顿住了,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但只是顿了半秒,然后以更猛烈的力度回吻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往上带,让他贴得更紧。沈未晞的背离开床面,撞进那个人的胸口,湿衬衫贴着湿衬衫,中间隔了两层薄薄的布料,但热度还是透了过来。
那热度从胸口蔓延到小腹,再从小腹烧到更隐秘的地方。药效还没有退——也许退了,也许没退,他已经分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渴望更近的距离,更深的触碰,更彻底的某种东西。
“等一下。”
顾临渡忽然停下来。他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沈未晞。窗外透进来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的界线,一边是亮的,一边是暗的。他的眼睛在暗处,但沈未晞能看到里面的光。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又问了。
和浴室里一模一样的问题,一字不差。
沈未晞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因为接吻而红肿。他看着上方那张脸——湿发贴在额头,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眶还是红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判决。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反复问这个问题。酒精和药把他的判断力烧得只剩灰烬,但他仅存的那点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这个人很重要。
他应该好好回答。但他真的不知道答案。
于是他只好说了实话,和刚才一样的实话:
“不知道。”
然后他弯起眼睛,在满室蒸腾的信息素里,给了那个回答最完整的后半句:
“但我不怕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怕。你身上的味道……我闻着就想靠近。你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慢。你看我的时候.…我觉得你在想一件很伤心的事。”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顾临渡的眉心,轻轻按住那道不知什么时候皱起来的纹路。
“别伤心,”他说,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我给你暖暖。”
顾临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血丝染的,是从眼底漫上来的水光,薄薄的一层,盛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未晞的锁骨,沿着那根骨头一寸一寸地往上吻——锁骨、喉结、下巴、嘴角。
最后停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我叫顾临渡。”
沈未晞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丢进他混沌的意识里,砸
出了一圈涟漪。他听过这个名字。很久很久以前。但不是在这个城市,不是在成年后,是在更早更早的某个时候,早到他的记忆已经变成了一本被水泡过的书,字迹模糊,纸张黏连。
他想翻,翻不动。
顾临渡没让他想下去。他含住了沈未晞的耳垂,同时手掌滑到他后颈,指尖按上那个发烫的腺体。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沈未晞浑身过电一样地弹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一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闷哼。
“别怕,”顾临渡说,嘴唇还贴在他耳朵上,气息又烫又急,“我不会伤你。
沈未晞想说“我知道”,但声带不听使唤,只发出了一个气音。于是他放弃了语言,用动作回答——他抓住顾临渡敞开的衬衫领口,把人拽下来,一口咬在那人肩头。
不是调情。
是真的咬。
牙齿陷进皮肤,舌尖尝到了咸涩的血味。顾临渡闷哼一声,没有躲,反而收紧了搂在他腰间的手。
沈未晞松开口,看着那个牙印,忽然笑了:“这下你也有了。”
“什么?”
“痕迹。”沈未晞指着顾临渡锁骨下方那颗痣,“你有这个。现在你又有这个。”他的手指移到新鲜的牙印上,戳了戳,“都是我见过的。以后我看到,就认得出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在说笑。但顾临渡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那个人的眼神变了。从拼命克制的隐忍,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什么。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开了一枪,子弹贯穿了心脏,但他没有倒下,他只是晃了一下,然后用更大的力气抱紧了开枪的人。
然后他吻住了沈未晞的腺体。
嘴唇贴上后颈那块发热的皮肤时,沈未晞整个人都软了。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吻——那是一Alpha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Omega的存在。舌尖描摹腺体的轮廓,牙尖轻轻压下去又抬起来,反反复复,像在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标记他,还是不标记他。
终身标记一旦完成,就再也无法逆转。以他们98%的匹配度,终身标记后信息素会彻底融合——从此以后,发情期和易感期都必须由对方才能安抚。分开会有生命危险。这不仅仅是一次身体的交合,这是把自己这辈子都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他应该停下来问一句。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如果停下来问,沈未晞也许会说“不要”。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这个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还没有完全认出他是谁,还没有能力在清醒的状态下做这么重大的决定。
他可以等。
他可以等沈未晞清醒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叫出他的名字,然后说出“我愿意”。
所以他只是反复地舔咬那块皮肤,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细小的印记,但没有一个深入到足以建立永久标记。
他把所有的信息素都灌进了这些临时的标记里,足够让沈未晞的发情期得到安抚,但不会形成不可逆的绑定。
忍。
这个词贯穿了他的一生。忍信息素的暴走,忍父亲的冷眼,忍十年的思念,忍今晚的药效。现在再加一条——忍标记的本能。他的身体在咆哮着要他咬下去,他的信息素在叫嚣着要永久占有这个人,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标了他,他就再也跑不掉了。
但他只是咬紧了自己的牙,把那些咆哮全部压了回去。
沈未晞在他的舔咬下不停地发颤,手指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皮肤里。青草味的信息素一波一波地从腺体涌出来,和雪松缠在一起,整个房间都是他们交融的气味——像雪后的原野上长出了春天的第一茬青草,冷冽和温暖同时存在,互不排斥。
“你……”沈未晞在他耳边喘着气,声音破碎得连不成句,“你为什么…….不…….”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标记我”。
但他问不出口。
一半是因为害羞,一半是因为——他的身体深处,有一个比他更清醒的声音在告诉他:这个人,在等你自己做决定。
他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不是因为药。不是因为发情期。是因为这个人,这个浑身雪松味的Alpha,这个从见面起就一直在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的人,在他被药物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还在等他。
沈未晞抬起手,把顾临渡的脸捧起来,让他们额头相抵。
“你叫顾临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记住了。下次你问我知不知道你是谁,我就答得出来。”
顾临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沈未晞今晚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笑。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压抑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眼尾弯下去,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他不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顾临渡说,声音里含着那个笑,“下次考我。”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吻上来。
这一次的吻和前两次都不一样。不急,不猛,不带有任何试探和确认。是已经确认完了、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慢慢来的吻。像春天的雪融进泥土里,像走了十年夜路的人推开一扇亮着灯的门。
沈未晞在这个吻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所有的燥热和焦灼都在雪松味的信息素里被一一抚平。他的发情期还没有完全过去,身体还在渴望更多,但那种渴望不再让他痛苦。
因为抱着他的人用每一个动作在告诉他:不急,我来。
他们做了两次。
第一次在湿衬衫还没有完全脱完的时候,迫不及待的、笨拙的、撞到了床头板。沈未晞疼得流了泪,但他咬着嘴唇没喊停。顾临渡看到他流泪,停下来要退,沈未晞用腿勾住他的腰:“你走什么走。”
“你疼。”
“我愿意的。”沈未晞抹了把眼泪,语气像在菜市场砍价,“你别磨叽,快点。”
顾临渡被他这种时候还在逞强的样子气笑了。他低下头,吻掉他睫毛上的泪珠,然后更慢更小心地继续。沈未晞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的肌肉里,但嘴里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第二次就从容了很多。他们换到了床的另一边,避开了那片被水浸湿的床单。这一次沈未晞在上面,他跨坐在顾临渡身上,双手撑着对方的腹肌,红着脸但死活不肯认输。“我自己来,”他说,“我能行。”
事实上他不太行。腿一直在抖,没几下就趴在了顾临渡胸口。顾临渡扶着他的腰,帮他把节奏稳住,嘴角一直挂着那个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这个人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笑。
结束后,沈未晞趴在床上,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的后颈被舔咬得发麻,但只是麻,没有深入标记的刺痛。他知道这个人忍住了。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在他主动求欢的时候,在他一边哭一边说“标我”的时候,这个人忍住了。
他没有终身标记他。
沈未晞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心里涌上来的这种情绪叫什么。感激?不全是。心疼?有一点。想哭?非常想。他不知道这个叫顾临渡的人为什么要忍,但他记得那个反复问的问题。
“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在等他自己认出来。
沈未晞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往下沉,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问:你们以前认识,对不对?你把他忘了,对不对?
他没有答案。
但在睡着之前,他感觉到有一只手伸过来,很轻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它把沈未晞的手包裹住,五指从他的指缝间滑进去,十指相扣。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但他还是听到了。因为那声音就在他耳边,嘴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扫过他的发梢。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沈未晞想睁开眼睛。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把这个人的脸再看清楚一点。但意识已经滑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块石头沉入水面,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他的手指在那人的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然后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