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检察院回来的路上,沈寂渊接了个电话。
他听了不到十秒,眉头就皱了起来。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林浩宇被放了。”
苏晚辞并不意外:“意料之中。”
“他出来第一件事,是去找了顾明远。”沈寂渊把手机收起来,“我的人跟到了顾明远在城郊的一栋别墅,林浩宇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谈什么?”
“谈我们。”沈寂渊转头看她,“他告诉顾明远,我们手上有一份完整的账本,已经提交给了检察院。”
苏晚辞心里一沉。林浩宇被留置期间虽然不能对外联系,但他显然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他在顾明远那里留了后手——或者说,顾明远一直在等这个信号。
“顾明远什么反应?”
“林浩宇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沈寂渊顿了顿,“他那种人,只有在顾明远不肯保他的时候,脸色才会差。”
苏晚辞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想了想。顾明远不会轻易放弃林浩宇——林浩宇知道太多,一旦反水,对顾明远是致命打击。但顾明远也不会无条件保他,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林浩宇接下来会怎么做?”她问。
“两条路。”沈寂渊说,“要么拼了命地讨好顾明远,争取被保住;要么知道自己要被抛弃,提前找我们投诚。”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第一条。”沈寂渊语气笃定,“他那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车子驶回别墅区。苏晚辞下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梦瑶那边呢?”
“还在留置。她的罪名比林浩宇重,一时半会出不来。”沈寂渊锁了车,“但她律师在活动,估计也撑不了太久。”
苏晚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午饭是在别墅吃的。厨娘做了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和一碗番茄蛋花汤。苏晚辞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沈寂渊看了她一眼:“吃这么少?”
“天太热,吃不下。”
“下午还有事,不吃东西撑不住。”沈寂渊把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排骨推到她手边,“再吃点。”
苏晚辞看了看那盘排骨,又看了看沈寂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像在说公事,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她夹了一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啃。
沈寂渊这才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苏晚辞去书房看了会儿账本复印件。她昨天只翻了一部分,还有将近一半没看完。沈寂渊不知道去了哪里,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翻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
是沈寂渊发的消息:“来三楼露台。”
苏晚辞放下账本,上了三楼。露台不大,摆着一把藤编躺椅和一张小圆桌。沈寂渊站在栏杆边上,手里端着两杯茶。
看见她上来,他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你之前问过我,我爸的事。”他说。
苏晚辞接过茶杯,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沈寂渊转过身,倚着栏杆,看着远处江面上模糊的船影。
“我爸叫沈怀远。他以前在国土局当处长,管土地审批。”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十二岁那年,从疗养院出来,整个人废了大半。为了给我治病,我爸四处求人,后来找到了顾明远。”
苏晚辞心里一紧。
“顾明远当时在江城已经有些根基了。他答应帮忙,条件是我爸在土地审批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沈寂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爸没答应。”
“后来呢?”
“后来我爸被人举报受贿。举报信里附了一张银行卡的流水,户名不是我爸,但钱确实进了我家。查了半年,没查出我爸收钱的直接证据,但名声已经臭了。领导找他谈话,说‘提前退休吧,体面一些’。”
沈寂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苦涩。
“那笔钱,是顾明远让人打进去的。不是为了害我爸,是为了逼他低头。他以为我爸受了诬陷、丢了官,就会乖乖替他办事。”他顿了顿,“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爸宁可不干,也不会替他干。”
苏晚辞看着沈寂渊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冷淡,但她能感觉到,那层冷淡下面是滚烫的东西。
“你恨他。”她说。
“恨。”沈寂渊没有否认,“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我,我爸不会去找顾明远,不会被人盯上,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苏晚辞往前走了一步,离他近了半米。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够得着,但又不会太冒犯。
“那不是你的错。”她说,“你当年只是个孩子。”
沈寂渊转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苏晚辞先移开了目光,把茶杯放在栏杆上,转身要走。沈寂渊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
“谢谢你。”他说。
苏晚辞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手腕上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比六月的阳光还烫。
过了几秒,沈寂渊松开了手。
苏晚辞把手收回去,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有红印,但他的指纹好像烙在了皮肤上。
“我……先下去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沈寂渊没拦她。
苏晚辞快步走下楼梯,到了书房门口才停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坐回桌前,重新翻开账本。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在眼前晃,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伸手摸了摸衣领下的白玉吊坠。玉料温热,贴着她的锁骨,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露台上,沈寂渊还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拉住她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细而凉,像一截玉。
他把手收进口袋,攥住了那半枚白玉残坠。
两块玉拼在一起已经有些日子了,但他习惯把另一半带在身上。不是为了防丢,是为了随时能摸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阳光很好,晒得人有些发晕。
他站了很久,久到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楼下书房里,苏晚辞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账本。
她把复印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百多页,记录了几十条人命、近十亿的黑钱、数十个帮凶的名字。
她拿出手机,给沈寂渊发了条消息:“账本看完了。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回复很快:“一个都不会。”
苏晚辞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他说“一个都不会”的时候,语气和说“早点睡”“再吃点”一模一样。永远那么平,那么稳,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窗外,夕阳开始沉了。江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碎碎的,像谁打翻了一盒颜料。
苏晚辞站起来,走到窗前。
露台上已经没有人了。藤椅空着,圆桌上的两只茶杯也空着。
但她知道,他就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和她隔着几层楼板,几道墙,和一层没有捅破的窗户纸。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阳光最后的余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