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巷子口的老槐树下,沈寂渊的黑色轿车停在路旁。司机不在,他自己开的车。
苏晚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沈寂渊没急着发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觉得陆时寒的日记,能信几分?”苏晚辞先开口。
“日记本身应该不假。但他这个人——”沈寂渊顿了顿,“藏得深。他说他是受害者,不假;他想报仇,不假;但他有没有别的目的,不好说。”
“你是说他可能两边下注?”
“不是两边下注。”沈寂渊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子,“他是在赌。赌我们能赢。但如果他看不出我们有赢的把握,他会立刻收手,把自己摘干净。”
苏晚辞想了想,点头:“所以他给我们的地址和编号,未必是真的日记藏匿点。”
“有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把真的藏了,给了我们一份能验证他‘诚意’的诱饵。”沈寂渊目视前方,“我们要做的,是先验证诱饵的真假。”
车子驶上主路,汇入车流。
苏晚辞靠在座椅上,揉了揉眉心:“林浩宇那边,不能一直关着。他虽然有挪用公款的嫌疑,但我们没有正式报案,留置时间长了,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我知道。”沈寂渊打了把方向,“明天就放人。但放之前,要让他知道——他手里的牌,我们已经摸清楚了。让他慌,让他乱,让他去找顾明远求救。”
“然后顺藤摸瓜。”苏晚辞接上他的话。
沈寂渊没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子开到别墅区门口,减速杆抬起。苏晚辞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梦瑶呢?也一起放?”
“她不一样。”沈寂渊把车停进车库,“她带人行凶未遂,有周伯的证词,还有我们拍下的视频。这个罪名,够她待一阵子的。”
苏晚辞解开安全带,看了他一眼:“你真打算送她进去?”
沈寂渊熄了火,沉默了几秒。
“她跟林浩宇不一样。林浩宇是纯粹的贪,沈梦瑶——”他停了一下,“她是走错了路。这些年跟在顾明远身边,做的坏事不少,但每次都不是她主谋。如果能让她开口,把顾明远供出来,我可以给她一条活路。”
苏晚辞没说话,推门下车。
午饭是在别墅吃的。厨娘做了四菜一汤,两个人坐在餐桌两端,各吃各的。
外面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餐桌上的白瓷盘子照得发亮。这画面看着像普通夫妻的日常,但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餐桌,是还没来得及拆完的旧城墙。
沈寂渊先放下筷子:“下午我去趟公司,处理沈梦瑶和林浩宇的事。你留在家里,休息一下。”
苏晚辞也放下筷子:“我不累。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
“周伯。”苏晚辞说,“他在安全屋待了好几天了,我需要再问问他关于顾明远那份‘完整名单’的事。陆时寒说顾明远手里还有一份更全的,周伯在疗养院待的时间长,也许听说过。”
沈寂渊想了想,点头:“我让司机送你。安全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直接去就行。”
“好。”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几乎同时伸手去端各自的碗碟。手指在桌面上方擦过,谁也没碰到谁,但都顿了一下。
沈寂渊先收回手,转身出了餐厅。
苏晚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把两只碗叠在一起,端去了厨房。
下午两点,苏晚辞到达城郊的安全屋。
这是一栋藏在居民区里的二层小楼,外观普通,周围安排了暗哨。苏晚辞进门的时候,周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瓜子。
看见她进来,周伯赶紧站起来:“少夫人来了。”
“周伯,您坐。”苏晚辞在他对面坐下,“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比我自己那个破房子好多了。”周伯搓了搓手,“就是……闷得慌。不能出门,也不敢给老家打电话,怕被人盯上。”
“再忍一阵子,等案子结了,您想去哪就去哪。”苏晚辞接过保姆递来的水,抿了一口,“周伯,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您说。”
“当年疗养院里,除了那些被关押的孩子,还有没有别的……记录?比如一本更全的花名册?不只是受害者的,还有参与实验的医生、护士、投资人的?”
周伯的脸色变了一下。
苏晚辞看在眼里,没催。
周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少夫人,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怕惹祸上身。”
“现在您已经在我们保护之下了。”苏晚辞放轻声音,“您说出来,我们才能把那些作恶的人一网打尽。您不想看到还有别的孩子受害吧?”
周伯咬了咬牙:“当年疗养院有个财务,姓刘,大家都叫他刘会计。他手里有一本账,明面上是日常开支,暗地里每一笔黑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谁投的钱、谁经的手、谁拿的分成。那本账,比名册还厉害。”
苏晚辞眼睛一亮:“这个刘会计现在在哪?”
“不知道。”周伯摇头,“疗养院被拆之前,他就不见了。我听人说,他拿了顾明远一笔钱,跑路了。但具体跑到哪,谁也不知道。”
“那本账,他带走了?”
“应该是。”周伯压低声音,“刘会计那个人,胆子小,但心眼多。他知道自己手里那些东西是保命符,不会轻易交出去。顾明远给他那笔钱,就是买他闭嘴。但以刘会计的性格,他肯定留了后手。”
苏晚辞把“刘会计”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又问:“您还记得他的全名吗?”
“刘志远。志向的志,远大的远。”
苏晚辞从包里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离开安全屋时,天色还早。苏晚辞站在楼门口,给沈寂渊发了条消息:“查到新线索:当年疗养院有个会计叫刘志远,手里可能有一本更完整的黑账。人失踪了,需要找。”
沈寂渊秒回:“收到。我来查。”
苏晚辞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收到”——公事公办的语气,但秒回的速度出卖了他。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上了车。车子发动,安全屋在车窗外越来越远。
夕阳把整座江城染成了橘红色。
苏晚辞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来回转着陆时寒、周伯、刘会计、顾明远——这些人像棋子一样,被她一个个摆在棋盘上。有些棋子已经落定,有些还在空中。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