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话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晨说出口的。
前一天晚上刘耀文又在便利店值了夜班,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轻手轻脚开门,看见沙发上窝着的人形轮廓,毯子又掉了一半在地上。他像往常一样走过去捡起来,想重新给宋亚轩盖上,走到一半停住了。
手就那么僵在半空,毯子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毯子叠好,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盖上去。
他转身去了厨房。水壶插上电,嘶嘶地响。窗外是灰蒙蒙的冬天的早晨,光很薄,照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照在灶台上吃了一半的榨菜上,照在茶几上宋亚轩昨晚等他回来时画的那张速写上一一画的是他,侧脸,低着头,眉骨的线条画得很认真。
刘耀文看了那幅画很久。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
宋亚轩醒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和往常一样,白粥,煮得快化了,旁边放着半碟榨菜。但不一样的是刘耀文已经吃完了,坐在茶几边上低头看手机,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宋亚轩趿着拖鞋走过来,头发翘着一撮,迷迷糊糊地去摸他的头。
刘耀文偏了一下,躲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好像只是恰好低了一下头。但宋亚轩的手顿住了,停在半空,像一只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飞的鸟。
宋亚轩……怎么了?
宋亚轩愣了一下。
刘耀文没怎么。
刘耀文没抬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宋亚轩把那只落空的手收回去,攥了攥。他告诉自己可能是错觉。刘耀文这两天太累了,便利店年底加班,学校里还有两篇论文要交,累的时候当然不想被人碰。没关系,他理解。 他去盛粥,端着碗坐回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喝。屋子里的安静忽然变得很重。以前他们也安静,但那种安静是软的,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对上一眼,眼神里都带着温度。今天的安静不一样,是硬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宋亚轩说不上来。
刘耀文你今天不去图书馆?
刘耀文先开了口。
宋亚轩去。下午有课,上午想去占个座。
刘耀文嗯。
又安静了。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滚,没有人去关。
宋亚轩放下碗去拔插头,回来的时候经过刘耀文身边,看见他手机屏幕上根本什么都没打开,只是桌面上几个图标,他反复地划来划去。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有心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如果刘耀文想说,他会说的。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追问。
那是他第一次判断失误。
那天之后,刘耀文好像变成了一点点不太一样的人。
不是说做了多大的改变,就是一点点——以前宋亚轩说话的时候他会放下手机看着他的眼睛,现在眼睛还是看着,但好像在看他身后某个地方。以前出门之前会说“外面冷围巾系好”,现在还是提醒,但语气短了,像一条被剪掉尾巴的句子。
以前宋亚轩半夜胃疼,他会条件反射一样弹起来去倒热水。现在也会倒,但中间隔了几秒。就是那几秒的延迟,宋亚轩感觉到了。
他不敢问。他怕自己太敏感,怕自己又犯了胡思乱想的老毛病。刘耀文以前说过他:“你别总是想太多,有什么你直接问我,我告诉你。”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不确定自己问了之后,刘耀文还会不会告诉他。
他开始偷偷观察刘耀文。
刘耀文的手机还是静音,但他接电话不再躲到卫生间里了。他当着宋亚轩的面接起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嗯”“知道了”“我这边没钱”“你们再等等”。宋亚轩在旁边听着,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抠另一只手的指缘。他等刘耀文挂了电话,小心翼地问
宋亚轩是……那些人吗?
刘耀文嗯。
宋亚轩他们说什么了?
刘耀文没什么,催债而已。
宋亚轩是不是很严重?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宋亚轩来不及分辨里面是什么情绪,就被移开了。
刘耀文说了没什么,你不用管。
宋亚轩把“可是”两个字咽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刘耀文只是不想让他操心。这很正常,刘耀文一直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没什么。
但是这个人开始不让他碰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粗鲁的拒绝。是很细微的。沙发上坐在一起的时候,中间会隔出一个人的位置。宋亚轩把头靠过去,刘耀文没有躲,但肩膀是硬的,不像以前那样会微微侧过来迁就他的高度。过马路的时候,刘耀文还是会把他让到内侧,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顺势拉住他的手腕,而是虚虚地悬在他身后,像一道随时可以撤走的护栏。
宋亚轩有一天晚上实在忍不住了。他失眠到凌晨两点,爬起来,光着脚走到刘耀文的沙发旁边,蹲下来。
刘耀文没睡着。他的呼吸不均匀,睫毛在颤,但他没睁眼。
宋亚轩蹲在沙发边上看了他很久,然后很小声地问
宋亚轩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耀文的眼皮跳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宋亚轩。
没有回答。
宋亚轩蹲在那里,蹲到脚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他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告诉自己,翻个身很正常,累了睡着了没听见很正常,他一定是想多了。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无意识地抠着手指,指甲把旧痂又掀开了。血珠子渗出来,他舔了舔,咸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刘耀文看见他指尖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宋亚轩看见他皱了眉,心里漏跳一拍,好像在等一个熟悉的场景——刘耀文皱着眉把他的手拉过去,不说话,就握着,握到他手指不再抖为止。
但刘耀文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创可贴,放在茶几上,往宋亚轩那边推了推。
刘耀文别扣了都是血
然后他拿起外套出了门。
连“我走了”都没说。
宋亚轩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盒创可贴。它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橘黄色的盒子,边上磨得起毛了,是上次刘耀文给他买胃药的时候顺手买的。他忽然想起来,以前刘耀文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会先吹一下,好像吹一下就不疼了。
他把那盒创可贴攥在手心里。
没有打开。
他想,也许只是最近太累了。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等债主不再找上门就好了。等刘耀文不用再打三份工就好了。一切都会回去的,会回到那个冬天,回到那个他把手塞进刘耀文口袋里的冬天,回到那个胃疼了有人蹲在沙发边上捂着、什么话都不说就陪着、把所有温度都攒在掌心捂在他身上的冬天。
那时候的宋亚轩还不知道,有些冬天是回不去的。
那个他爱了四年的人,正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宋亚轩的人生里抠掉。像抠门上那个干涸的红漆字迹一样——动作越狠,伤口越深,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干干净净地走。
刘耀文那天晚上没有回来吃晚饭。
宋亚轩把粥热了两遍,最后一个人喝了。粥已经很烂了,米都熬化了,和每一个刘耀文煮粥的早晨一模一样。
但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喝这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