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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言的梦想

名字里的旧年岁

运动会结束后,十月的尾巴转瞬即逝,十一月裹着一场冷雨悄然而至。

期中考是高一新生入学以来第一次大考,整个年级的气氛都紧张起来。许懿行对此的态度很明确——不紧张。美术特长生的文化课分数线比普通生低,他只要考个差不多的成绩就能安稳过关,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但这个想法在得知宋嘉言期中考成绩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高二年级的成绩排名是在考后第四天公布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上,宋嘉言的名字排在年级第二的位置,理科综合接近满分,只差了两分,英语和语文也都是高分,唯一失分比较多的是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扣了八分。

许懿行站在公告栏前,把宋嘉言的各科成绩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回去之后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科目的期中考卷翻出来,从头到尾分析了一遍自己的失分点,然后给自己制定了一份详细到每一天的学习计划。

赵砚白看到那份计划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你之前不是说文化课过线就行了吗?”

“那是之前。”许懿行说。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考好一点。”

赵砚白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说:“是因为宋嘉言?”

许懿行没回答,低头继续做物理题。灯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微皱着,是在认真思考的表情,跟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判若两人。

赵砚白不再问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许懿行不是为了成绩本身在努力,而是因为那个考了年级第二的人。他想要离她近一点,不是物理距离,而是某种更抽象的、关于“配得上”的距离。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愿意承认。

期中考后第二周,学生会宣传部召开了一次工作复盘会。

会议的内容很常规——总结运动会期间的工作,梳理做得好的地方和需要改进的地方,然后讨论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十二月的校园文化艺术节是重头戏,宣传部要负责整体视觉设计和部分活动的组织,任务量不比运动会小。

许懿行在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建议今年艺术节的摄影展可以做一个主题征集,不局限于艺术节活动本身,而是面向全校征集这一年里拍下的‘校园瞬间’,题材不限,可以是活动,可以是风景,也可以是人物。最后筛选出一批作品在艺术节期间集中展出。”

陈知予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担心工作量太大,“征集、筛选、布展,这些都需要人手,宣传部现在的人手已经不够用了。”

“我可以负责主要的筛选和策展,”许懿行说,“如果学生会能协调一个场地,剩下的布展工作我可以带着人做。”

江言坐在旁边听完,点了点头,“场地的事情我来协调。展览的策划案许懿行来写,下周之前交上来,我给德育处审批。”

宋嘉言从头到尾没有发言。她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淡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会议过程中她喝了好几次水,每次都是小口小口地抿,像是在忍着什么不舒服。

散会的时候她坐在位子上没有立刻走,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慢慢站起来收拾东西。

“学姐。”许懿行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宋嘉言抬起头,“你怎么还没走?”

“落了东西。”许懿行走进来,在刚才坐过的位置附近绕了一圈,假装找东西,目光却落在宋嘉言的脸上,“学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可能没休息好。”宋嘉言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许懿行没再追问。他走到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放在她桌上。

“喝点热水。”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宋嘉言看着那杯水,顿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两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是入口最舒服的温度。她抬起眼看了许懿行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但只是一闪而过。

“谢谢。”她说。

许懿行笑了笑,没说什么,背上书包先走了。

他走后,宋嘉言坐在办公室里又待了一会儿。她手里捧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杯壁上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四,钢琴社的月度排练。

钢琴社的活动地点在教学楼五楼的音乐教室,里面有一架雅马哈的立式钢琴,音色不算多好,但足够日常练习使用。社员有十几个人,但大多数时候来参加排练的就那么五六个,其他人不是临时有事就是忘了时间,宋嘉言作为社长,每次都准时到场,从未缺席。

今天来的人尤其少,只有三个,其中一个是江言。

江言也是钢琴社的成员,入社时间比宋嘉言晚了一个学期,但他的钢琴水平相当不错,小时候学过八年,走的是古典路子,肖邦和李斯特的作品弹得尤其出色。两人经常在排练结束后留下来四手联弹,配合越来越默契,慢慢变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谁也没特意提过,但每次都会不约而同地留到最后。

今天排练到五点半,其他两个社员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宋嘉言和江言。

宋嘉言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没有开始弹,只是安静地坐着。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教室里的灯开着,白光打在黑白琴键上,看起来干净又清冷。

“今天弹什么?”江言坐在旁边的琴凳上,偏头看她。

宋嘉言想了想,“舒曼的《梦幻曲》。”

江言微微挑眉。舒曼的《梦幻曲》是《童年情景》中的第七首,旋律舒缓温柔,带着一种淡淡的怀旧和感伤,不像是她平时会选的曲子。她通常更喜欢巴赫或者莫扎特,结构清晰,逻辑严谨,跟她的性格一样稳。

“好。”他没有多问。

宋嘉言开始弹。她的触键很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指尖慢慢流出来的,不着急,不赶路,像是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慢慢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看路边的风景。

江言没有加入。这首曲子是独奏,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灯光下她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弹琴的时候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看琴键,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沉浸在那个只有音乐才能抵达的世界里。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黑键和白键之间移动的姿态很优雅,像水在流动。

曲子弹到一半的时候,宋嘉言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不到半秒,但江言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技术性的失误,而是一种情绪上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涌上来,让她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对节奏的控制。

她没有停下来,只是顿了一下就继续弹了下去,最后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宋嘉言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言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嘉言,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宋嘉言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又点了下头。她很少有这么犹豫不决的时候,平时的她做决定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但今天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里,想出来,却找不到出口。

“我妈昨天跟我聊了大学的事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江言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说希望我考清华。”宋嘉言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江言听得出来,“她和爸爸都是清华毕业的,他们对清华有感情,也一直觉得那是最适合我的地方。从小到大,他们给我灌输的认知就是清华是最好的选择,我也一直觉得那就是我应该去的地方,直到……”

她没有说完,但江言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直到她去了法院旁听,直到她看到了那个女律师,直到她心里种下了另一个梦想。

“你想考政法大学。”江言替她说了出来。

宋嘉言点头。

“你跟阿姨说了吗?”

“说了。”宋嘉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些,“她说,法律也可以作为兴趣,不一定要作为专业。她说我的理科成绩这么好,不学理可惜了。她说清华的法学院也很好,如果我真的想学法律,可以本科读理科,研究生再转法。”

江言安静地听完,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宋嘉言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空,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我觉得,”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她说得对。清华的法学院确实很好,本科读理科再转法也确实是一个可行的路径。从功利的角度看,清华的文凭、清华的资源、清华的平台,确实比政法大学更有优势。这些我都知道。”

“但是。”

宋嘉言偏头看了江言一眼,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像是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虽然还没有碎,但已经不再完整了。

“但是那不是我的梦想。”她说,“我的梦想是政法大学。从十岁那年开始,就是政法大学。我想去那个地方,不是因为它有多好,而是因为它是我自己选的路。”

教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江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一点藏得很深的倔强和不甘,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帮不了她。这个决定只能她自己做,这条路只能她自己走,你能做的不是替她选择,而是陪在她旁边,不管她选哪条路。

“不管你去哪里,”江言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都支持你。”

宋嘉言转过头看他。

“清华也好,政法大学也好,”江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润而笃定,“都是很好的学校。关键是那是不是你想要的。如果你真的想要政法大学,那就去争取,不要因为别人的期望而改变自己的方向。你妈妈那边,你可以慢慢跟她沟通,她最终会理解你的。”

宋嘉言看了他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那是今天一整天以来她第一次露出类似于笑的表情。

“谢谢你,江言。”

“不客气。”江言笑了笑,手指在琴键上随手弹了几个音,是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开头,舒缓而沉郁,“还弹吗?”

“弹。”宋嘉言把手放回琴键上,“弹一首四手联弹吧,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

江言笑了一下,把手放在高音区的位置。

两个人的手指同时落下,音乐在教室里流淌开来。《斯拉夫舞曲》热烈而欢快,跟刚才《梦幻曲》的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是一阵风吹散了积压了许久的阴霾。琴声交错,配合默契,不需要眼神交流就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弹什么,这种默契是时间和信任的累积,是无数次一起练琴、一起磨合的结果,外人模仿不来。

曲子结束的时候,宋嘉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

“走吧,”她合上琴盖,“该回家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音乐教室,并肩走下楼梯。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像是被他们的脚步声唤醒又催眠的光。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嘉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许懿行那个摄影展的策划案你看了吗?”

“看了。”江言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想法不错,执行层面还需要再细化,我已经让他修改了。”

宋嘉言点头,“他的创意能力确实很强,就是有时候太跳脱了,需要有人帮他收一收。”

“嗯。”江言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江言往东走,宋嘉言的妈妈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宋妈妈今天没有按喇叭催她,而是摇下车窗,看着女儿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样子。宋嘉言走路的姿态跟平时没什么不同,脊背挺直,步子不快不慢,但宋妈妈做母亲的直觉告诉她,女儿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怎么这么晚?”等宋嘉言上车后,宋妈妈问。

“钢琴社排练。”

“和江言一起?”

“嗯。”

宋妈妈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没再问什么,启动了车子。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一条一条地播报着当天的要闻。宋嘉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那些声音像是流水一样从她耳边淌过去,一个字都没进到脑子里。

她在想音乐教室里那首《梦幻曲》。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会选那首曲子。

不是因为喜欢舒曼,不是因为想要练习触键,而是因为那天她在网上偶然刷到一个视频,一个高中生坐在钢琴前弹《梦幻曲》,评论区有人写了一句:“这首曲子叫梦幻曲,但弹的时候心里想的往往不是梦,而是那些明知道很难实现、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去够一够的东西。”

她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然后她关了手机,拿起书包,去了钢琴教室。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许懿行完成了他进入高中以来的第一幅正式创作。

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女生,站在秋天的操场上,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远处的地平线,表情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只有她自己能看到。

这幅画他画了整整一个周末,星期六从早上九点画到晚上十点,中途只吃了一碗泡面和一个苹果,星期日又花了整个上午做最后的调整。

画面的构图用了侧逆光,四分之三侧面,背景是市一中操场的主席台和远处的教学楼,色调以暖暗色为主,女生的眼睛和下颌线是整幅画最亮的部分,也是最用心刻画的部分。

他把画拍了照,存进手机里,设成了屏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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