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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药方,扶起沉落多年的自己

左航坠尘,四人为他逆天命

左航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身侧的拐杖——那根木头他一直没扔,哪怕现在走路已经不太需要了。火堆还燃着,但只剩下一小簇红点在灰里闪,庙门口的风带起一缕烟,扑在他脸上,有点呛。

他坐直了些,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外衣,是朱志鑫昨夜搭上的那件。布料有些旧,边角磨得发白,但干净,带着点药草晒过太阳的味道。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听外面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子上噼啪响,像是有人一路跑过来的。接着是破庙门板被撞开的声音,哗啦一声,木屑都震下来几片。

万能龙套大夫!大夫在不在!

是个男人的声音,嗓门大得几乎破音,喘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

万能龙套我娃……我娃烧得抽过去了!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

左航转头看向火堆另一侧。朱志鑫已经站起来了,正从药柜里取瓷罐,动作不急不慢,一边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边问

朱志鑫孩子多大?什么时候开始发热的?有没有拉肚子或者身上出疹子?

万能龙套六岁!昨晚还好好的,半夜突然烧起来,今早喊不醒,嘴里冒白沫!大夫,您快去看看吧!我背他来的,就在外面!

朱志鑫点点头,拎起药箱就要往外走。他刚迈出两步,忽然顿住,回头看了眼左航。

左航已经把外衣脱了下来,正往墙钉上挂。他低着头,手指勾着领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他不想惹事,也不想被人看见。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有人哭天抢地求你救命,可一旦救不了,那双眼睛立刻就能变成刀,剜你的心。

他只想躲回角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假装自己不存在。

可朱志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

那一拽很轻,甚至没用力,可左航却没躲开。他抬眼,对上朱志鑫的目光。那人站在火光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劝,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说:你在这儿,你就得在这儿。

左航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也没动。

朱志鑫转身走向门口,一边走一边说

朱志鑫你先别慌,孩子现在最怕的是高热惊厥,得马上退烧。我去看看情况,顺便配药,你先把人抱进来,放地上就行。

男人连声应着,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混在一起。一个女人抱着个小孩冲了进来,脸煞白,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嘴里不停地喊

万能龙套女崽啊崽啊,睁睁眼,娘在这儿……

孩子脸色青紫,眼皮抖,嘴角还有干掉的白沫,呼吸又浅又急。朱志鑫蹲下身,翻开孩子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脖子和手腕,眉头皱了起来。

朱志鑫烧到快四十度了。

他低声说,

朱志鑫得马上降温,不然脑子会坏。

他打开药箱,翻出几味药粉,又从罐子里倒出些褐色液体,拿个小碗混在一起。女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一把一把往下掉

万能龙套女大夫,求您救救他,我们家就这一个儿子啊!

朱志鑫没抬头,只说了句

朱志鑫别哭,越哭越乱。你信我,我就尽力。

他把调好的药汁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又撕开孩子的上衣,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腋下和脖子上。左航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旧疤。他知道这种病,也知道该怎么治——不是因为懂医,而是因为他曾在凌云宗见过太多弟子练功走火入魔,烧坏经脉,最后活活疼死。

那时候没人救他们,也没人敢救。宗门说那是“天罚”,谁插手就是违逆天道。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青了。朱志鑫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女人说

朱志鑫暂时稳住了,但还得吃药,明天要是再烧起来,必须再来。

女人拼命点头,拉着男人一起磕头

万能龙套女谢谢大夫!谢谢神仙下凡救我们家孩子!

朱志鑫摆摆手

朱志鑫别谢我,也别磕头。你们要是真想谢,就以后多教孩子认草药,山里能救命的东西多的是,别等到病了才来找人。

男人抹了把脸,哽咽着说

万能龙套我们记住了,记住了……可这药……要多少钱?我们……我们家里穷,只有几个铜板……

朱志鑫看了他一眼,笑了下

朱志鑫不要钱。药是我采的,力气是我出的,你们给得起就给,给不起就算了。救人不是做生意。

男人愣住,女人更是直接哭出了声,抱着孩子又想磕头,被朱志鑫拦住了。

朱志鑫行了,赶紧回去吧。路上慢点,别让孩子吹风。

两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临出门前,男人回头看了眼破庙,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

万能龙套大夫,您是活菩萨……

门关上了。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火堆晃了晃,火星子溅出来几颗,落在地上灭了。

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左航还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被踩脏的泥印子上——是刚才那个男人留下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他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被人恨过,被追杀过,被当成祸根万人唾骂。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的生死动容。

可刚才那个母亲跪在地上哭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味道——血腥味混着泪水的味道,绝望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想站起来回屋,却发现腿有点沉。

朱志鑫没说话,只是走到药柜前,开始清点剩下的药材。他拿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了几行字:柴胡三钱,黄芩二钱,金银花五钱……写完后吹了吹纸面,又塞回抽屉。

然后他转身,看向左航。

朱志鑫你来看看这个方子。

左航一愣

左航什么?

朱志鑫刚才那孩子的药。

朱志鑫走过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

朱志鑫我用了清热解毒的路子,但剂量可能偏重。你昨天跟我认了不少草药,也该试试自己开方了。

左航摇头

左航我不行。

朱志鑫为什么不行?

朱志鑫问得平静,

朱志鑫你认得药,知道性味归经,也看过我怎么配伍。你现在身体好了,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试试?

左航我不是大夫。

左航声音低了些,

左航我没资格给人开方。

朱志鑫谁规定一定要有资格才能帮忙?

朱志鑫把纸和炭笔递过去,

朱志鑫你昨天还能挑出烂根的紫背天葵,今天就能开出一张救命的方子。你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

左航没接。

朱志鑫也不催,就把笔放在他旁边的木墩上,自己走回去继续整理药箱。

火堆又旺了些,大概是刚才开门时灌进了风。光线明暗跳动,照在那张空白纸上,像在催他。

左航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知道朱志鑫不是逼他。这个人从来不会逼任何人做什么。他救人,是因为他觉得该救;他留他,是因为他觉得他该活着。就这么简单。

可正因如此,那种压力反而更大。

他怕自己做错。怕自己写的字,真的害了谁。他曾经是凌云宗首座大弟子,一句话能决定一个弟子的去留,一道令能调动三千执法弟子。可最后呢?他的一片真心,换来的是满门唾弃,是剔骨削筋的酷刑。

他不敢再承担任何人的命运。

可他又想起那个孩子抽搐的样子,想起母亲抱着他哭的模样。如果当时没人管,那孩子可能就没了。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炭笔。

笔尖有点粗,划在纸上沙沙响。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柴胡三钱——退热主药,必用。

黄芩二钱——清上焦火,防邪入心包。

金银花四钱——解毒,但不可过量,否则伤胃。

连翘三钱——散结,助金银花之力。

薄荷一钱——辛凉透表,引热外出。

甘草一钱——调和诸药。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味都要停下来想想。写到一半时,朱志鑫走过来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等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朱志鑫拿起纸,看了一遍,点点头。

朱志鑫柴胡用量稳,黄芩配伍合理,薄荷加得巧。

他指着“金银花”那条,

朱志鑫你这里写了‘四钱’,比我用的少一钱,是怕苦寒伤正?

左航嗯了一声。

朱志鑫对。

朱志鑫把纸放下,

朱志鑫孩子年纪小,脾胃弱,确实不宜过猛。你这个调整,比我更稳妥。

左航没吭声,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朱志鑫又说

朱志鑫你写得不错。比很多学了三年的大夫都强。

左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发怔。

朱志鑫笑了笑

朱志鑫不信?那你等着。

他拿起那张纸,走到门口,对外面喊了一声

朱志鑫老李!你回来一下!

外面传来脚步声。刚才那个男人探头进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万能龙套大夫,怎么了?是不是孩子又有问题?

朱志鑫不是。

朱志鑫把纸递过去,

朱志鑫这是我让这位兄弟写的方子,你要不要再抓一副,回家煎了给孩子接着吃?反正我也忙不过来,让他练练手。

男人一愣,转头看向左航。左航立刻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炭笔。

万能龙套这……这能行吗?

男人迟疑着,

万能龙套他是……大夫?

朱志鑫他现在还不是。

朱志鑫但他写的药,跟你刚才吃的差不了多少。你信我,就信他这一回。

男人看看朱志鑫,又看看左航,最后接过那张纸,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万能龙套行!我信!只要能救我儿子,谁写的我都喝!

他激动地说,

万能龙套谢谢!谢谢您二位!我这就去抓药!

他又鞠了个躬,转身跑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破庙再次安静。

左航还低着头,手心里全是汗。那支炭笔已经被他捏得有点变形,笔尖都歪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写了个方子,连药都没抓,可心脏跳得厉害,像是刚打完一场生死战。

朱志鑫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拨了拨火堆。

朱志鑫你刚才写的,比我昨天的更温和。

朱志鑫适合小孩子。你考虑得很细。

左航没说话。

朱志鑫你知道吗?

朱志鑫望着火焰,

朱志鑫有些人学了一辈子医,都不敢开第一张方。不是不会,是怕。怕担责任,怕出事,怕被人骂。你能写出来,就已经赢了。

左航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

左航万一他吃了出事呢?

朱志鑫那就是我的责任。

朱志鑫我让你写,我来把关。真有问题,我顶着。你只管学,只管试。

左航看着他,没说话。

朱志鑫也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起身去熬新的一锅药。

左航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张方子。墨迹还没干,有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多年不用笔的人。可它就在那儿,白纸上黑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写的字,不是用来定罪的,而是能救命的。

他慢慢松开手,把炭笔放在木墩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上面有他的名字吗?没有。可他知道,这张纸会被人拿去抓药,会被人煎煮,会流进一个孩子的身体里,让他活过来。

十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废物。

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有用。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他的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肩膀也不再缩着。他坐在那儿,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终于被雨水打湿了根。

朱志鑫在药炉边忙碌,偶尔添柴,偶尔搅动药罐。他没再看他,也没再说话。

可左航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不再是被动地接受照顾,不再是躲在角落看别人救人。他参与了。他做了点什么。哪怕很小,哪怕微不足道,但它真实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剑,斩过妖魔,也曾在雪地里爬行,抓着泥土求生。现在,它写下了第一张药方。

他忽然觉得,也许活着,也不完全是负担。

外面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

左航没动,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那张药方上。纸角有点卷,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朱志鑫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朱志鑫喝点水。

朱志鑫待会儿还得继续学。

左航点点头,端起碗,小口喝了。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却让他觉得暖。

他放下碗,轻声说

左航明天……我能再写一个吗?

朱志鑫正在收拾药碾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朱志鑫当然能。

朱志鑫只要你愿意。

左航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一次,他笑得清楚了些。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起来,落在药碾上,瞬间熄灭。

庙外,晨雾弥漫,山林静谧。

左航坐在角落的旧席上,手里攥着半截炭笔,眼神落在那张药方残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脊背挺着,像一根重新立起的旗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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