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是被药味熏醒的。
不是那种刺鼻呛人的苦气,也不是煎糊了的焦糊味,而是一种混着草木灰、干叶子和一点点泥土腥的气味,闷在热气里慢慢散开。他鼻子动了动,眼皮还没睁开,身体先有了反应——胃里那点空荡荡的地方,居然有点往下坠的饥意。
他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屋顶的大洞斜切进来一大片,照得满地浮尘像小虫子一样乱飞。他还是靠在那根柱子上,腿垫着草团,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可昨晚那种咬牙撑着的紧绷感,轻了些。
朱志鑫不在庙里。
但火堆重新生了起来,底下压着几块石头围成的小灶台,上面坐着个黑乎乎的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一圈圈往上顶。罐子旁边摆了个粗瓷碗,干净的,像是刚洗过晾干的。
左航盯着那药罐看了会儿,没动。
他知道该喝药了。这具身体比脑子诚实,肋骨处的钝痛一阵阵往上冒,右腿外侧也火烧似的发烫,这些都在提醒他:你还废着,离能走都远得很。
可他不想这么轻易就顺着来。
他试过硬扛。从前在凌云宗被罚面壁三天,滴水未进他也挺过来了;后来被人追杀七天八夜,断粮断药,靠着啃树皮喝雨水活下来。那时候他信一句话:谁给的恩惠,都是要还的,还不起就别接。
所以他一直没碰那碗。
直到听见井边传来动静。
朱志鑫拎着半桶水回来,绳子磨着他手心,走得稳,脚步也没乱。他把水倒进旁边的陶盆里,又拿布滤了一遍,这才提着往火堆走。路过左航时,他扫了一眼,没说话,蹲下身去掀药罐的盖子,用小木勺搅了搅,闻了闻,又盖上。
朱志鑫快好了。
他随口说了一句,声音跟早上一样平,
朱志鑫你要是等不及,可以先坐起来。
左航没吭声。
朱志鑫也不急,自顾自添了两根柴,把火压小了些。然后他打开自己的药包,取出一个小瓶,拧开塞子看了看,又放回去。动作很熟,像是每天都要做十遍八遍的事。
左航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不白,也不细,指节分明,掌心有茧,应该是常年捣药、采草、切根留下的痕迹。可就是这双手,昨晚按着他肩膀的时候稳得不像话,换药时碰伤口也一点不抖。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宗门药园见过的一个弟子。那人也是这样,整天泡在草堆里,晒得黢黑,话不多,但每味药说什么名字、长在哪、什么时候采最有效,张口就来。后来那人在一次山崩里死了,没人记得他叫什么,只说“药园那个傻子”。
左航当时觉得,太傻了。为了几株草,命都不要。
现在他看着朱志鑫蹲在火边吹火苗的样子,心里冒出个念头:这人是不是也傻?
药熬好了。
朱志鑫拿块破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倒进粗瓷碗里。黑褐色的液体晃了晃,热气扑到脸上,那股子苦味终于冲了出来。
他把碗放在左航身旁的石板上,距离不远不近,伸手够得着,但得低头才能看见。
朱志鑫趁热。
他说完就起身,走到院子中间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开始整理药匣。
左航没动。
他看着那碗药,黑乎乎的一坨,像泥浆。他知道喝了能好受点,可他也知道,这一喝下去,就算是认了这份照顾,再想装出一副“我谁都不靠”的样子,就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但他更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腿上的伤已经开始化脓,昨夜翻身都费劲。再拖两天,高烧一上来,别说走,能不能醒都是问题。
他咬了咬后槽牙,撑着柱子一点点坐直。动作慢,但也算利索。伸手去拿碗的时候,指尖碰到瓷壁,烫了一下,缩了缩,又抓牢。
药很苦。
第一口下去,喉咙直接收紧,差点吐出来。他闭了闭眼,逼着自己咽下去,第二口稍微顺了点,第三口几乎是一口气灌完的。最后一点渣子卡在碗底,他拿手指刮了刮,还是送进了嘴里。
苦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朱志鑫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见他碗都空了,点点头
朱志鑫行,比我想的快。
左航把碗放回石板,擦了擦嘴,语气硬邦邦的
左航你不用试探我吃不吃得起苦。
朱志鑫我没试探。
朱志鑫低头继续翻药匣,
朱志鑫我只想让你活下来。你吃不吃得起苦,跟我没关系。
左航噎了一下。
他想反驳,可这话没法驳。人家没夸他坚强,也没说“你真懂事”,就是实打实地讲了个事实:我不想你死,所以我给你药,你喝了,我就省事。
简单,直接,没弯。
他靠回柱子,闭上眼,任由药力在肚子里化开,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往下走,慢慢地,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点。
庙里安静下来。
只有药罐还在微微冒着热气,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灰烬打了几个旋。左航没睡,他在看朱志鑫。
那人正一个个打开小药瓶,先是嗅了嗅“止血藤”的粉,摇头,放一边;又打开“清毒散”,眉头立刻皱起来,拿出一点摊在手心,颜色发暗,还带点潮气。
朱志鑫坏了。
他低声说了句。
然后他起身,拿着瓶子走到院中阳光最足的地方,铺开一块旧布,把药粉倒上去,薄薄一层。他自己搬了张矮凳坐旁边,拿把小竹片轻轻翻动,像在伺候什么金贵玩意儿。
左航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左航不就一包药?受潮了重采就是。
朱志鑫头也不抬
朱志鑫这味‘清毒散’里的雪苔草,三月才长一轮,错过就得等明年。现在天气湿,新采的都难干透,这一包是我攒了半个月才凑齐的量。
左航值得花这么多功夫?
左航问,语气里带着点不信,
左航救个人而已,犯得上这么较真?
朱志鑫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志鑫一味药失效,可能就救不回一个人。
他说得平淡,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常。
可这句话砸在左航耳朵里,有点沉。
他以前听惯了“值不值”。在宗门时,师尊教他们功法,总会问:“这招耗灵多,对敌是否值得?”后来被逐出山门,那些追杀他的人也常说:“这叛徒命不值钱,何必浪费法宝?”
可从来没人说,**一个人,值得被拼尽全力救回来**。
他没再说话。
他转开头,盯着屋顶那个破洞。阳光照进来,照得灰尘飞舞。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黑地里走,走得久了,以为天下全是黑的。可现在有束光照进来,不大,也不亮,却让他看清了脚底下其实有路。
下午的时候,朱志鑫又去采了一趟药。
回来时背篓里多了几样东西:一把带露水的野薄荷,一捆扎好的艾草,还有几根刚挖出来的黄精根。他把黄精洗净切片,晒在布上,又把薄荷晾在屋檐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
左航一直看着。
他发现这人做事有个习惯——每做完一件,都会停下来检查一遍。晾药要看朝向,生火要看风势,连放药罐的位置,都要避开直晒和潮湿。他不急,也不烦,就像这些小事本身就值得认真对待。
到了傍晚,朱志鑫提着个小铜盆进来,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气。
朱志鑫换药。
左航嗯了一声,自己把裤管卷上去。
伤口比昨天好些,红肿退了一点,渗液也没那么浑浊。朱志鑫拿干净布蘸水擦洗,手法轻,但下手准。碰到疼的地方,左航吸了口气,没躲。
朱志鑫忍得住?
左航死都快死过一回了,这点疼算什么。
左航说得硬,可语气没那么冷了。
朱志鑫没接话,只是换了新的敷料,一圈圈缠上去,打得结利落结实。弄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下左航的脉,点头
朱志鑫血气在回,再养几天,能试着下地。
左航没应声。
他望着对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昨夜那句“你放心睡。我在。”那时候他没回应,可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肩上的力气不知不觉卸了。
朱志鑫收拾好药具,起身准备离开。
左航忽然开口
左航你……每天都这样?
朱志鑫站住,回头
朱志鑫哪样?
左航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左航救人。
朱志鑫愣了下,随即笑了笑
朱志鑫习惯了。
说完他转身去添柴,火光跳起来,映在他侧脸上,照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蹲在那里,拨弄着火堆,影子投在墙上,安安静静的。
左航没再说话。
他慢慢把盖在腿上的旧毯拉高了些,盖住了膝盖。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没人注意到。
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掀开别人给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