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十一年,十一月初四,小雪。
长安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落在御花园的枯枝上,落在宫人们缩在袖口中的手背上。宫人们说这场雪来得太早,离小雪节气还有好几天呢,老天爷就急着把冬天送来了。老人们说早雪不好,庄稼要冻坏的,明年怕是要闹饥荒。
李承昭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枝头一点一点地变白。他的手炉放在书案上,没有拿。他不需要手炉了——不是因为他的手不凉了,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凉。手是凉的,脚是凉的,心也是凉的。凉了七年,凉到不觉得凉了。
“殿下。”门外传来孙嬷嬷的声音,“周大人到了。”
李承昭转过身,看见周明远推门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比平时更白了一些,眼下有青黑,像是没有睡好。他走到书案前,没有像平时一样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李承昭,欲言又止。
“先生,出什么事了?”李承昭问。
周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书案上。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四个字——“东宫 亲启”。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的笔迹。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塞在东宫门缝里的。守门的太监发现的,没有人看见是谁放的。”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臣拆开看了。”
李承昭拿起信,抽出信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赵恒在岭南遇刺,生死不明。”
这行字像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上。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将那张信纸攥得皱成一团。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周明远,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窗棂上,落在他的视线里。
赵恒遇刺。生死不明。
他在岭南查了一个多月,查到了顾玉书弑父的证据,查到了顾家数十桩罪行。他把那些证据一份一份地送到了皇帝的案头,他正在做一件几十年来没有人敢做的事——把顾家从根上挖掉。
然后,他遇刺了。
是谁干的?不需要问。在这个天下,敢在岭南对朝廷钦差动手的,只有一个人——顾玉书。
“先生,”李承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消息确凿吗?”
周明远点了点头:“臣已经通过王公公核实过了。赵恒在从韶州回广州的路上,遭遇了一伙蒙面刺客。他的随从死了七个,他本人身中两刀,一刀在胸口,一刀在腹部。他被随行的护卫拼死救出,现在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大夫已经去了,还没有消息。”
李承昭闭上眼睛。他看见赵恒倒在地上,血从他的胸口和腹部涌出来,染红了他的官袍。他看见那些随从一个一个地倒下,用身体替他挡刀。他看见岭南的冬天,比长安更暖和一些,可血是热的,热到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气。
他睁开眼睛。
“他还活着。”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事实,“他不会死。”
周明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那种人,不会死在这种地方。”李承昭转过身来,看着周明远,“他还有没做完的事。顾玉书还没有被绳之以法,顾家还没有倒,他的使命还没有完成。他不会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说服周明远,还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那些细碎的雪粒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风中飞舞。它们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每一个角落,将整座皇城一点一点地染成白色。
白色是死亡的颜色,也是新生的颜色。
十一月十一,赵恒的消息终于传来了。
他还活着。
那两刀没有要他的命。一刀刺在胸口,被肋骨挡住了;一刀刺在腹部,被他的腰带和藏在腰带里的护身符挡住了。护身符是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平安”两个字,是他妻子在他离京之前塞进他行囊里的。那块铁牌被刀劈成了两半,可它挡住了那一刀。
他的妻子救了他一命,用一块她花了十文钱在街边小摊上买的铁牌。
李承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明远。
“先生,”他说,“赵恒不会因为一次刺杀就退缩。他会更狠。”
周明远点了点头:“臣也这么想。他在岭南待了快两个月了,顾家越是想赶他走,他越不会走。他那种人,像钉子一样,钉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那我们就要在他把钉子钉得更深之前,帮他把钉子钉进去。”李承昭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了那本册子——顾玉衡写的那本,记录着顾玉书弑父全过程的册子。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先生,把这一页的内容,想办法送到赵恒手上。不用告诉他来源,只要让他知道,顾玉书投毒的那个丫鬟翠儿,除了他找到的那一份供词之外,还有一份更详细的供词,藏在翠儿老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
周明远接过册子,看着那一页的内容,手指微微发抖。
“殿下,这一页送过去,赵恒就会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他。他会问是谁。”
“他不需要知道。”李承昭说,“他只需要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十一月十五,赵恒在遇刺后第四天,上了第一道奏折。
他没有提自己遇刺的事,没有提那两刀,没有提死去的七个随从。他只是在奏折的最后,加了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臣在岭南,虽遇些许阻碍,然查案之心不改。臣深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这道奏折送到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和几个大臣议事。王德安将奏折呈上去,皇帝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赵恒在岭南遇刺了。”他说。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嗡嗡嗡地响了起来。有人义愤填膺,说这是对朝廷的挑衅,必须严查;有人小心翼翼,说也许是流寇所为,不一定和顾家有关;有人沉默不语,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皇帝看着这些人的嘴脸,看着他们在利益面前扭曲的表情,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不是对某一个人的恶心,是对所有人的恶心。是对这个朝堂、这个天下、这个皇帝的位置的恶心。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滑过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很重。
“赵恒是朕派去的人。有人动他,就是动朕。”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朕会查到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顾家,要倒霉了。
十一月二十,顾玉儿去了御书房。
这是她这个月以来第三次去御书房。第一次,她求皇帝把赵恒召回来,皇帝说“再等等”;第二次,她求皇帝换一个钦差,皇帝说“不合适”;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她必须去。如果她不去,她的弟弟就真的没救了。
御书房的门关着。王德安站在门外,看见顾玉儿走来,微微躬身。
“皇后娘娘,皇上今日不见任何人。”
顾玉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雕刻的龙纹,看着那条龙张牙舞爪的样子。那条龙是假的,是木头雕的,是死的。可门后面的那条龙是真的,是活的,是掌握着她们顾家生死的人。
“麻烦王公公通报一声。”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王德安低下头:“老奴不敢。皇上的旨意,老奴不敢违抗。”
顾玉儿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王德安说的是真的。皇帝不想见她。不是“不见任何人”,是“不见她”。她成了那个被皇帝拒之门外的人。十年前,她是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朕的小玉儿”,是“朕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十年后,她站在御书房的门外,连门都进不去。
她没有发怒,没有流泪,没有做出任何失态的事情。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在风雪中依然不肯折断的竹子。
素心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好可怜。她拥有了一切——皇后的凤冠,皇帝的宠爱,顾家的权势,一个聪明漂亮的儿子。可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皇帝的宠爱没了,顾家的权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她的儿子才六岁,还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拥有的最后一样东西——尊严,正在被她在所有人面前,一步一步地,走完。
十一月二十五,李承昭在书房里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岭南寄来的,赵恒的笔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臣已经找到了翠儿藏在家中的第二份供词。顾玉书弑父,铁证如山。臣将于本月三十日,将全部证据呈送京城。届时,请殿下在朝堂上,为臣说一句话。”
李承昭看完信,将那张纸放在书案上,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赵恒让我在朝堂上为他说一句话。”
周明远愣了一下:“殿下从未在朝堂上说过话。”
“我知道。”李承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枝头挂满了雪,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弯着腰,驼着背,沉默地看着这个世界。“可这一次,我不能不说了。赵恒把命都豁出去了,他需要有人在朝堂上替他撑腰。这个人不能是张经纶——张经纶是他老师,说话会被顾家的人说是‘师生勾结’。不能是任何一个和赵恒有关系的人。必须是一个和赵恒没有关系、但说话有分量的人。”
他转过身来。
“这个人,只能是我。”
周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李承昭说得对。太子在朝堂上为钦差说一句话,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大臣的一百句话都重。因为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的话,代表着未来的方向。
可这也意味着——李承昭将第一次站在顾家的对立面。不是暗中的,不是通过别人的,而是他自己,亲自,站在朝堂上,为扳倒顾家,说一句话。
这句话说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殿下,”周明远的声音有些发干,“您准备好了吗?”
李承昭看着他,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
“先生,我从六岁起,就准备好了。”
十一月三十,赵恒的最后一道奏折送到了京城。
这道奏折走了八天。从岭南到京城,两千多里路,换了三匹马,跑了八天。送奏折的驿卒到京城的时候,已经累得站不住了,是被两个人架着走进皇宫的。可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抱着那个装着奏折的木匣子,抱得指节泛白,抱得好像那个匣子里装着他的命。
奏折被送到了皇帝的案头。皇帝打开木匣,取出那叠厚厚的纸,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顾玉书强占民田。顾玉书强抢民女。顾玉书私设公堂。顾玉书草菅人命。顾玉书毒杀亲父。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条都有证据,每一个证据都确凿无疑。翠儿的供词,顾威贴身侍从的证言,商人的证词,还有——顾玉衡的那份册子中的一部分内容,被赵恒巧妙地融入了自己的调查报告中,看不出任何外来痕迹。
皇帝看完最后一行字,将奏折放在案上,闭上眼睛。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石雕。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炉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在吹,安静到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
他的心在说:你终于看清了。
他不想看清。他宁愿一直糊涂下去。糊涂地相信顾家是好臣子,糊涂地相信顾玉儿是好皇后,糊涂地相信顾玉书是好人。可那些证据,一份一份地摆在他面前,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些年的糊涂,照出了他这些年的软弱,照出了他这些年的不作为。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蘸了墨,在奏折上写了一行字。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此案。”
写完之后,他将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所有的郁结、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无奈都吐出来。
窗外,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雪正在下。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成了一片白色。
在坤宁宫里,顾玉儿正在给李承璧试穿新做的冬衣。六岁的孩子站在铜镜前,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袍,撅着嘴说“母后,这个颜色太红了”,顾玉儿蹲下身给他整理衣领,笑着说“你是王爷,王爷就要穿红的”。她的手很稳,笑容很温柔,和天下所有母亲看着自己儿子的笑容一模一样。
可她的心在发抖。
她不知道皇帝在奏折上写了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写的是什么,顾家都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那个结果。
十二月十二,大雪。
李承昭站在东宫门口,看着天上的雪。
雪很大,大得像有人在天空中撕开了一个口子,把所有的白色都倾倒了下来。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冰凉冰凉的,然后很快地融化了,变成一滴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了下去。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雪夜。那一夜,母后死了。那一夜,他的世界碎了。那一夜,他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现在,七年后的这个雪夜,他站在东宫门口,手里握着那片融化的雪花,心里想着一个人。
母后,您看到了吗?快了。真的快了。
他在心里对她说。
您再等等。等雪停了,等太阳出来了,等那些把您害死的人得到了他们应得的报应,儿臣就去妃陵找您。不是去哭,不是去祭拜,是去告诉您——您的儿子,没有辜负您。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远处的坤宁宫,灯火通明。可那些灯火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灭。
就像顾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