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幻境中那张脸,脑海中一片空白。那张脸上的五官、轮廓、神情,与她一般无二,就像有人把她的脸生生嵌在了那道身影上。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不对。
幻眉摇了摇头,想要驱散这个荒唐的念头。她仔细再看——那张脸似乎又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得可怕——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温柔到近乎哀伤,正看向王林,眼中满是期盼和不舍。
错觉。一定是错觉。
幻眉眨了眨眼睛,想要再看清楚些,可那张脸已经彻底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淡紫色的光影,站在槐树下,像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
“师兄。”
那道身影开口了,声音轻柔如风,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回来吧。”
她伸出手,纤白如玉的手指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一盏灯,照亮了王林前方的路。
王林看着她。
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心中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防线。
他想起朱雀星,想起修魔海,想起那座简陋的洞府,想起那个人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袍的身影,想起那个人在病榻上握住他的手说“师兄,我不怕死,只是舍不得你”。
他想起那个人走的那天,天上下着雨,他跪在雨中,抱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什么叫无力回天。
那些被他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将他淹没。
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久到他几乎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
但他的手在抖,喉结在滚动,胸膛在剧烈起伏,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压制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幻境之外,幻眉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她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翻飞,开口,声音清冷而笃定,像是在宣读一个注定的结局:
“万幻天魔道,可借取对方记忆,勾起元神之火焚烧身心。只待心神失守,便会任人宰割。”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虚空,落在幻境中那道攥紧拳头、浑身颤抖的身影上,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王林,你的元神之火已经点燃。结局,已经注定。”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那抹笑容维持了片刻,便渐渐收敛。
她的目光落在王林身上,看着他颤抖的手、紧绷的下颌、泛红的眼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反派台词已经说完了。
她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坐等被打脸。
呜呜呜。
——
幻境中,王林闭上了眼睛。
四周的声音在渐渐消散——红蝶振翅的轻响、封界之海的波涛声、周茹的哭泣、司徒南的嘱托、张虎和王卓的笑声、父母的沉默,还有那个人的呼唤,都在渐渐远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旷的寂静。
他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已没有了一丝波澜。
冷,沉寂,如万年寒潭,不见底,不泛波。
他抬起手,修长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黑暗碎裂。
槐树碎裂,树下的人影碎裂,红蝶、封界之海、所有的一切都如镜面般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旋转着、飞舞着,最终消散在虚空中,归于虚无。
冰原重现。风雪重现。
幻眉站在他面前,紫衣翻飞,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笑容凝固了一瞬。
王林看着她,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如山:
“我之执念,岂会受制于你区区意境?”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中挤出来的,带着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你的意境,破不了王某的道心。”
幻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紫意氤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忌惮,是意外,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王林踏前一步,身上的气息骤然攀升,虚空灵力在他身周疯狂涌动,生死意境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那股寒意比冰原上的风更冷,比万载寒冰更彻骨。
“朱雀星上的纠缠。”他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今日,我定当奉陪。”
他抬手,漆黑的灵力在指尖汇聚,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渲染开来,在他身前凝成一柄丈许长的黑色光剑,剑身上流转着诡异的光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不死不休。”
四个字,如四道惊雷,在冰原上空炸响。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指——
化魔指。
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从他指尖射出,无声无息,快如闪电,直取幻眉心口。那股力量中带着生死意境的寂灭之力,所过之处虚空扭曲,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幻眉面色微变。
她没有退,也不能退。
她咬紧牙关,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淡紫色的灵力在她身周疯狂汇聚,在她身前凝成一只丈许高的狐狸——通体淡紫,毛发如丝,九条尾巴在身后摇曳,一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激射而来的黑色光柱,獠牙森白,低吼连连。
这是她最强的防御之术——九尾灵狐。
灵狐张口,一颗紫色的光球在它口中凝聚,猛地喷出,与化魔指的黑光在半空中碰撞。
“轰——”
天崩地裂。
狂暴的灵力余波向四面八方席卷,将方圆千丈的冰原彻底掀翻,碎冰如炮弹般四散飞溅,砸出无数个深坑。那道碰撞中心的光芒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幻眉后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看见对面那道深青色的身影纹丝未动。
他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刀。
她看着他,眼底紫光闪烁,嘴角那抹冷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的、咬牙切齿的恨意。
“不愧是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却仍带着那股刻骨的恨意,“当年我一心向道,你却以阴邪之魂毁我意境。你我之间,早已不死不休。”
她双手结印,灵力在掌心疯狂汇聚,九尾灵狐仰天长啸,九条尾巴齐刷刷竖起,幽蓝色的光芒在尾尖凝聚,化作九道凌厉无比的光柱,与化魔指的黑光抗衡。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王林面色阴沉如水,冷声开口:“是你就与自取。”
话音未落,他正要加力——
异变陡生。
幻眉腹中,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骤然爆发。
那股波动带着无尽的怨气、戾气、死气,像是沉睡了万年的凶兽终于苏醒,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世间一切吞噬。
一个婴儿的啼哭声从她腹中传出,尖锐刺耳,像是万鬼齐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幻眉面色一变,随即恢复如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她没有压制那股波动,反而放开了所有的禁锢,任由那股力量从她体内涌出。
她腹部的衣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撑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从她腹中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婴儿。
通体漆黑,皮肤上布满了诡异的紫色纹路,双眼紧闭,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像一尊被怨气养大的邪灵。
怨婴。
幻眉抬手,指向王林,声音冰冷如九幽寒泉:
“去,杀了他。”
怨婴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眶中跳动燃烧,死死盯着王林,眼中满是饥饿、贪婪和杀意。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扑王林。
王林瞳孔骤缩。
一股前所未有的心悸之感涌上心头——不是因为怨婴的修为,而是因为那东西身上,有什么与他的元神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联系,像是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和那个怨婴绑在了一起。
他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拳轰出。
拳风刚猛,裹挟着虚空灵力,足以碎山裂石。
怨婴不闪不避,张开小嘴,一口咬住了王林的拳头。
“噗——”
不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的元神,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王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煞白。
那股剧痛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元神——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他的元神深处,在里面搅动,每一次搅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踉跄后退,抬头看向那个怨婴,眼中满是惊骇:
“这是什么东西?你炼化的到底是什么?”
幻眉站在原地,衣袂翻飞,看着王林那副痛苦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明显。
她心中清楚——这不是她的东西,是原主的“杰作”。那个怨婴,是被原主以怨气和灵力养了百年的孽障,与王林的一缕血魂绑在了一起,怨婴的痛苦会直达王林的元神,无法阻隔,无法化解。
但这口锅,她背了。
她嗤笑一声,开口,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快意:
“王林,你以下作手段毁我意境,却不知因缘际会之下,你的一缕血魂落在我手。”
她顿了顿,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可是以怨念好生炼化了他百年。他的痛苦,直达你的元神,无法阻隔。”
她看着王林捂着头、面色惨白的模样,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残忍:
“王林,你可还好受?”
王林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幻眉,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刻骨的、冰冷的杀意。
幻眉看着他那双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恶毒女配的狠辣表情,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冰:
“你毁我道心,让我仙途几近断送于朱雀。如此,我便回报你一个永世跟随、令你生不如死的怨咒。”
风雪呼啸。
冰原上,两道身影遥遥对峙,紫衣翻飞,青衣如墨,中间隔着那个漆黑如墨、咧嘴诡笑的怨婴。
远方的天际,乌云翻滚,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