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第三年,团队换了一个新总监。
崔然竣是在公司全员大会上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四十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皮鞋踩在公司会议室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笃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某种宣示。
会议上宣布了很多事——下半年的回归计划、海外巡演的日程、品牌合作的推进方案。崔然竣认真地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他以为这只是一次例行的、没什么特别的会议。
直到会议的最后十分钟。
新总监打开了一份PPT,投影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饼状图。崔然竣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发现那是团队各个成员的社交媒体数据分析——粉丝互动量、热搜词频、个人直拍播放量、CP向内容的讨论热度。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新总监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崔然竣和崔秀彬的双人内容数据,在整个团队中占比过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崔然竣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但那个人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从商业角度出发的评估。
“这不健康。”新总监翻了一页PPT,上面是几个其他男团的案例对比。“一个健康的团队生态,应该是多元化的,粉丝应该能看到成员之间各种不同的组合方式,而不是被固定在某一个组合里,过度捆绑某两个人的形象,会导致团队整体的可塑性下降。”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落在崔然竣和崔秀彬身上。
“所以从下周开始,所有双人行程取消,站位重新排,签售会座次重新安排,物料内容的剪辑方向也会做相应调整。”
崔然竣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崔秀彬坐在会议桌对面,他没有看崔然竣,而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划来划去,从左划到右,从右划到左,那个动作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安抚自己。
“不是针对你们,”新总监加了一句,语气依然很平静,“是战略需要。”
崔然竣想说什么,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像是一句话、一个问号、一个“为什么”。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在这种场合,在这种会议室的氛围里,任何质疑都是不合适的,不是“不对”,是“不合适”。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好的。”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冷静了,太顺从了,太不像他了。但他没办法控制,他的身体在替他说出那些“对的”话,而那些“真的”话被压在了喉咙最深处,像一个被掐灭的火苗。
崔秀彬没有说话,他只是停下了在桌沿上划动的手指,把它们缩回到桌下,握成了拳头。
会议结束后,成员们陆续离开会议室,休宁凯看了崔然竣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杋圭拍了拍崔秀彬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太显走在最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剩下的两个人。
崔然竣和崔秀彬都没有动,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那个已经关闭的投影幕。
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走吧。”崔然竣先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
崔秀彬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崔然竣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的整个过程,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崔然竣的手握上门把手。
“然竣哥。”他叫住了他。
崔然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崔秀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崔然竣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他转动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受,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还是应该平静,应该反抗还是应该接受。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会不一样了。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光明亮,墙壁上挂着公司所有艺人的海报。他看着那些海报,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一点荒谬。
他想,原来在这栋楼里,连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可以被数据分析、被战略调整、被商业逻辑重新定义的。
他想,那“我们之间的默契”这种东西,在那些饼状图和柱状图里,大概只值一个百分点的数据波动吧。
他走回练习室的路上,路过了一台自动贩卖机。贩卖机的玻璃窗后面,粉色的草莓牛奶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站定在那里,看着那盒草莓牛奶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走了,
没有停下来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