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木简传来的剧烈震颤与那清晰无比的灵魂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杀生丸沉浸在道藏玉简中的绝对沉静。他握着残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银白的瞳孔深处,那两缕静静燃烧的银焰,仿佛被投入了狂风,骤然摇曳、升腾!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将手中的玉简放回原处。杀生丸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冰冷的银色闪电,以远超他平日显露的速度,瞬间冲出了藏经阁高层的静室!门口那无形的、足以阻拦寻常金仙的禁制,在他手中娲皇令牌的微光与那股发自灵魂的急切牵引下,如同虚设,任由他穿行而过!
他几乎是循着本能,朝着“听道崖”精舍的方向疾掠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却盖不过他胸膛中那骤然擂动、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周遭流转的仙霞、氤氲的灵气、乃至路上偶遇的、被他这罕见失态速度惊动的宫中修士或童子,都被他彻底无视。他的眼中,只有前方,只有契约另一端,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他无比熟悉又阔别已久的灵动气息的——
绯红光点!
“听道崖”边缘,那片永恒寂静、唯有混沌气流无声流转的虚空中,一道绯红的身影,正如流星般划破沉寂,朝着精舍的方向疾驰而来。她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急速靠近,速度竟也加快了几分,那抹红色,在混沌背景的衬托下,鲜艳得令人心悸。
近了!更近了!
杀生丸甚至能看清她飞扬的发丝,看清她脸上那混合了激动、欣喜、忐忑、以及长途疾驰后微红的双颊。她还是那身熟悉的绯红十二单衣,样式似乎与在战国时略有不同,更加飘逸,隐隐流动着玄妙的道韵光华,显然品质非凡,但穿在她身上,依旧是那股子跳脱灵动的气质。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盛满了整个星河的璀璨,正一瞬不瞬地,紧紧锁定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跨越了漫长(对杀生丸而言是刻苦修行、生死搏杀;对她而言是深层次闭关、消化历练)的分离,轰然对撞!
没有言语。没有停留。
就在“听道崖”那标志性的青黑色玉石平台边缘,在无尽虚空与混沌气流的见证下,两道疾驰的身影,如同两颗跨越了浩瀚星海终于相遇的星辰,
狠狠地,
撞在了一起!
不,不是撞击。是在即将接触的刹那,杀生丸猛地伸出了双臂,将那裹挟着香风与澎湃生机撞入怀中的绯红身影,
结结实实,
死死地,
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是那样的用力,用力到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腰肢勒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以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他高大的身躯甚至因这巨大的冲力与激荡的心绪而微微晃了一下,却如同最稳固的山岳,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不容她有丝毫挣脱的余地。
“杀、杀生丸……你、你勒疼我了……” 怀中传来元宝带着鼻音、有些喘不过气的闷哼,但她的手,却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十指紧紧攥住了他背后微凉的衣料,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杀生丸没有松手,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了她带着清香的、柔软的颈窝,灼热(对他而言)的呼吸喷洒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引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她急促的心跳,她身上那混合了闭关后愈发纯净的造化气息、以及独属于她的、让他灵魂都为之安宁的淡淡甜香。这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几乎以为仍在梦中。
(是她。真的是她。)
(回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冰冷了太久的心湖。那些在万妖谷中日复一日的杀戮与孤寂,那些在藏经阁中夜以继日的苦修与思索,那些对未来的不确定与深藏的思念……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处,化为了怀中这具温热身躯带来的、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满足。
良久,直到元宝真的快要喘不过气,轻轻捶打他的后背,杀生丸才仿佛如梦初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但双臂依旧圈着她,不肯完全放开。他抬起头,银白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寸寸,贪婪地、仔细地描摹着她的容颜。
她似乎清瘦了些,下巴更尖了,但气色极好,肌肤莹润如玉,透着健康的红晕。眉眼间的灵动狡黠依旧,却似乎沉淀了几分历经岁月与悟道后的沉静与通透。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眸,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眼圈微红,正同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思念、心疼、以及一丝……心虚?
“你……” 杀生丸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与激荡的心绪而异常沙哑低沉,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又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停住,只是用那冰冷的、却仿佛能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银白眸子,深深地看着她,“……闭关,结束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自制力。
元宝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软糯:“嗯!结束了!阿娘说我可以出来了!我一出来就……就感应到你在这里,就立刻赶过来了!”
她说着,目光也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越看,眼中的心疼之色越浓。他变了。银发依旧,却似乎更加冰冷坚硬,仿佛每一根都淬炼过星辰寒铁。那双总是金色的妖瞳,化作了纯粹冰冷的银白,瞳孔深处燃烧的银焰,让她都感到一丝心悸。他的气息,变得无比内敛,却又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冰山,蕴含着令她都感到惊讶的磅礴力量与纯粹杀意。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白色劲装(娲皇宫制式,但被他穿出了战袍的感觉)纤尘不染,却仿佛能嗅到一丝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淡淡的血腥与煞气。他更高了,肩膀更宽,线条更加硬朗完美,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冰冷。
但最让她心疼的,是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仿佛历经了无数磨难与孤寂后才淬炼出的冰冷沉静,以及……他此刻看着她时,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毫不掩饰的炽烈目光下,隐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
(他在万妖谷……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双眼睛……这身气息……)
元宝心中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微微蹙眉:“你的眼睛……你的气息……杀生丸,你在万妖谷,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有没有受伤?现在还好吗?”
杀生丸感受着她掌心柔软的触感与温热的温度,那冰冷的面具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微微偏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这是一个近乎依恋的、与他平时形象截然不同的微小动作,却让元宝的心脏狠狠一揪。
“无碍。” 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柔和了些许,“得了些机缘,修为有所进境。倒是你,” 他银白的眸子紧紧锁住她,“闭关可还顺利?有无不适?”
“我很好!阿娘给了我很多好东西,闭关很顺利,就是……就是有点闷,还有……” 元宝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安,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很担心你。我知道万妖谷很危险,你初来洪荒,又带着伤……我、我怕你……”
她说不下去。怕他出不来,怕他受伤,怕他……等不到她出关。
杀生丸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与愧疚,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那最后一丝因隐瞒与分离而产生的冰冷隔阂,也悄然融化。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微凉却有力的掌心中。
“我出来了。” 他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而且,变得更强了。”
顿了顿,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重逢后,第一句真正触及核心的话: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好好算算账了。”
“关于你的隐瞒,你的‘童养夫’计划,你的不告而别(指突然被卷入洪荒),以及……”
他举起两人交握的手,银白的眼眸中,倒映出她瞬间瞪大的、带着惊慌与无措的眸子,
“这份,把我从下界‘拐’到洪荒,又让我在万妖谷拼死拼活、在娲皇宫苦等这么久,还害我……担心了这么久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缓缓逼近她,直到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
“……该死的契约,和……该死的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呵气说出。冰冷的气息,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灼热的情感,将她彻底笼罩。
元宝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完美却冰冷得过分的容颜,看着他银白眼眸中那翻涌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炽烈情绪,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冰冷煞气与滚烫体温的、矛盾又令人心悸的气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他这是在……生气?还是在……表白?还是……讨债的新方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狡黠算计,在他这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混合了控诉、确认、与浓烈占有欲的目光与气息下,全都溃不成军。
“我……我……” 她嗫嚅着,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杀生丸却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他看着怀中人那罕见的呆愣、慌乱、与羞赧交织的可爱模样,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如同沾染了晨露的玫瑰花瓣般的唇,心中那压抑了太久、冰封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轰然爆发!
去他的算计!去他的债务!去他的身份差距!
他现在,只想确认一件事——
她,是他的。从她在冰原上“捡”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了!
他不再犹豫,低下头,
狠狠地,
吻住了她那因惊讶而微张的、柔软甜美的唇瓣!
“唔——!”
元宝浑身剧震,眼睛瞬间瞪到最大!
冰冷与温热的触感,霸道而灼热的男性气息,带着不容置疑的掠夺意味,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他的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一丝发泄般的凶狠与笨拙,却异常地用力、深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将分离的时光、无尽的担忧、以及那该死的“契约”带来的所有不确定性,都用这种方式,彻底消除、标记、占有!
起初的震惊与僵硬过后,元宝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抖。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退缩,只是顺从地、甚至带着一丝同样急切的回应,微微启开了贝齿,放任他的入侵与探索。双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更深地融入这个吻中。
混沌虚空无声,唯有远处星辰明灭。听道崖上,仙霞缭绕,道韵流淌。在这片圣洁而冰冷的洪荒之巅,在这分离与重聚的宿命之地,两人紧紧相拥,忘情地亲吻着,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情感,确认着彼此的心意,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温度、灵魂,都深深镌刻进自己的生命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这漫长而激烈的亲吻而气息不稳,杀生丸才缓缓松开了她的唇,却依旧将她紧紧箍在怀中,额头相抵,银白的眼眸深深望进她氤氲着水汽、带着迷离与羞意的眸子里。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在冰冷的空气中交织出暧昧的白雾。
“现在,” 杀生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餍足的慵懒与笃定,他看着怀中人嫣红的脸颊和微微红肿的唇,伸出拇指,轻轻抚过那湿润的唇瓣,
“债主大人,关于这笔‘债’……”
他顿了顿,银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却清晰无比的笑意,与势在必得的锋芒。
“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用你自己,来抵了?”
元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眼中水光潋滟,毫无威慑力,反而更添风情。
“你、你无赖!哪有人这样讨债的!”
“我便是。” 杀生丸理所当然地答道,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更贴近自己,“而且,你似乎……并不反对?”
“谁、谁不反对了!我……” 元宝还想嘴硬,但在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又蕴含着无限深情的银白眼眸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她只是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他结实的胸膛,听着他胸腔内传来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闷闷地、带着无限娇羞与甜蜜地,低喃道:
“……随、随你便好了!反正……反正债也欠了,人也来了,洪荒也闯了,吻也……也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杀生丸的胸膛,因低沉愉悦的笑声,而微微震动。他低下头,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却珍重的吻。
“嗯。”
“那么,契约补充条款成立。”
“从今往后,你元宝,便是杀生丸的。”
“生生世世,永不清账。”
元宝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手臂将他环得更紧。
混沌无声,星辰为证。
分离的时光,漫长的等待,所有的苦难与磨砺,似乎都在这一刻,
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而他们的故事,
才刚刚,
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