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边缘的林地,弥漫着湿土与腐烂枝叶混合的气息,但比起沼泽深处的恶臭,已算清新。夕阳的余晖费力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扭曲的光影,仿佛也被这趟诡异的同行染上了不安的色彩。
杀生丸走在最前,步伐稳定,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背影挺直孤高,仿佛一柄出鞘的冰刃,无声地划开前路的障碍与沉默。他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比任何路标都更能指引方向——远离他,就是安全区域。
我落在他身后大约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绯红的衣袖偶尔拂过路旁湿漉漉的蕨类,却未沾丝毫水渍。我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周遭,神识则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覆盖了方圆数里,警戒着任何可能的追踪或伏击。
犬夜叉搀扶着那位年老力衰的村民,脸色臭得像刚生吞了十斤沼泽泥,每一步都踏得又重又响,仿佛在跟谁怄气。戈薇扶着年轻村民,脚步略显虚浮,显然之前的战斗和灵力消耗让她尚未恢复,但她努力挺直脊背,警惕的目光不时扫过前方杀生丸的背影,又落回我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两位村民则惊魂未定,走路深一脚浅一脚,全靠犬夜叉和戈薇搀扶。
队伍以一种极其别扭的节奏行进着:杀生丸的“冷”、犬夜叉的“躁”、戈薇的“疲”与“疑”、村民的“惧”,以及我格格不入的“闲适”。只有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林间偶尔响起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填充着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打破沉默的,是犬夜叉终于憋不住的、压低声音的抱怨,对象是戈薇,但音量足以让前面的人听清。
“喂,戈薇,我们真的要跟着那家伙吗?谁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还有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神出鬼没的,说话也古里古怪……什么保镖、账单、抵债……一看就不是好人!”
戈薇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犬夜叉!别说了……杀生丸先生刚才毕竟救了我们。而且,关于奈落的事情……”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犬夜叉梗着脖子,“说不定他和那个奈落是一伙的,演苦肉计呢!”
走在前面的杀生丸,脚步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头都未回,仿佛身后的议论不过是蚊蝇嗡嗡。
我却忍不住轻笑出声,回头看了犬夜叉一眼,笑容“和蔼”:“半妖小弟弟,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好习惯哦。尤其是,在‘坏话’的主角,刚刚才帮你清了场、救了人,并且目前还担任着你们这支‘老弱病残’观光团的‘首席安保顾问’兼‘免费向导’的情况下。”
“你说谁是老弱病残!” 犬夜叉立刻炸毛。
“谁急了就说谁。” 我耸耸肩,目光扫过他破损的衣物和尚未愈合的伤口,又看了看戈薇苍白的脸和两位瑟瑟发抖的村民,意思不言而喻。
犬夜叉气得牙痒,但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我一眼,别过头去。
戈薇歉意地对我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个……这位……姐姐?请问,我们该怎么称呼您?还有,您和杀生丸先生,真的是……呃,雇佣关系吗?”
“我?叫我元宝就好。” 我报上名号,随即笑眯眯地纠正,“至于雇佣关系嘛……不太准确。准确来说,我是他的‘债权人’兼‘临时战略合作伙伴’。他欠了我不少‘东西’,暂时还不上,所以用劳务和情报抵债。保护你们,算是劳务的一部分,毕竟你们现在是找到‘终极债务人’(奈落)的关键线索。所以,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大哥……哦不,是杀生丸殿下信誉良好,愿意打工还债。”
这番说辞,把犬夜叉和戈薇听得一愣一愣的,信息量过大,一时难以消化。债权人?欠债?劳务抵债?杀生丸???这每一个词都跟那位冷面贵公子扯不上关系啊!
杀生丸的后背,似乎几不可查地僵硬了那么一瞬。
“哈?!杀生丸欠你钱?他那种家伙怎么会欠……” 犬夜叉下意识反驳,但话说一半,又想起杀生丸之前面对我时那复杂难言的态度,以及我展现出的种种匪夷所思的手段,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戈薇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眼睛微微睁大:“‘终极债务人’……是指奈落吗?您和杀生丸先生,也在追查他?”
“准确说,是杀生丸殿下在追查,我‘顺便’协助,并收取合理报酬。” 我纠正道,然后指了指前方,“至于更多关于奈落的情报,以及我们为什么要找他……这个问题,或许你们可以直接问你们的‘首席顾问’。毕竟,他才是苦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杀生丸挺直的背影上。
杀生丸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并未转身,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小半张线条冷硬的侧脸。夕阳的残光落在他银发和羽织上,镀上一层暗金,却化不开那眼底的冰寒。
“奈落,” 他开口,声音在渐暗的林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仿佛来自极地寒风的杀意,“亵渎亡者,玩弄灵魂,以怨恨与邪物为食。丛云牙的陷阱,冥道的污染,今日的沼泽……皆出自他手。”
他顿了顿,金色的妖瞳余光,仿佛利箭般扫过犬夜叉和戈薇,最后落在我身上一瞬,又迅速移开。
“他必须死。”
只有四个字,却重如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憎恶。这不仅是为父报仇,不仅是清除障碍,更是对他自身道路的捍卫——绝不允许这等污秽阴毒之物,继续玷污这个世界,继续将父亲、将铁碎牙、将一切他在意(或曾在意)的事物,卷入其肮脏的算计之中!
犬夜叉和戈薇被这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杀意震得心头一凛。他们能感觉到,杀生丸对奈落的恨,是真实的,是刻骨的。这至少说明,在对付奈落这一点上,他们暂时站在了同一战线。
戈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我们明白了。奈落也是我们的敌人,他利用四魂之玉碎片作恶,伤害了很多人。我们会和您一起,找到他,阻止他!”
犬夜叉虽然还是对杀生丸充满不爽,但在对付奈落这个大目标上,也没有异议,只是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杀生丸不再言语,重新迈步。但队伍间的气氛,似乎因这简短的信息交换和目标统一,而少了些许剑拔弩张,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凝重。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间失去了最后的天光,变得漆黑一片,只有少数耐阴的蕨类和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夜枭的啼叫此起彼伏,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更添几分阴森。空气中的湿气加重,预示着夜晚可能会有一场雨。
“看来今天是走不出这片林子了。” 我抬头看了看黑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天空,又看了看气喘吁吁、几乎走不动的两位村民,以及同样疲惫的戈薇,“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过夜。杀生丸殿下,作为‘向导’,有没有什么安全点的建议?比如,某个干燥的山洞,或者能避雨的岩棚?”
杀生丸脚步未停,但方向略微偏转,朝着左前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壁走去。很快,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向内凹陷的天然岩洞出现在众人面前。洞口不大,但内部空间尚可,地面相对干燥,没有大型野兽居住的痕迹。
“就这里吧。” 杀生丸停在洞口,并未进去,只是用妖力随手清理了一下洞口过于茂密的藤蔓和几丛带刺的灌木,然后便走到洞口外侧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显然,他没有“同处一室”的打算,也担起了守夜的职责(或许只是不想进去挤)。
犬夜叉撇撇嘴,但也没说什么,扶着老村民率先走进山洞。戈薇也扶着年轻村民跟了进去。山洞里有些潮湿的枯枝和落叶,犬夜叉尝试生火,但柴火太湿,他的妖火又不好控制,折腾了半天只有几缕青烟。
“唉,要是有戈薇你的打火机……不对,这个时代……” 犬夜叉懊恼地抓头。
我站在洞口,看着里面摸黑忙碌的两人,又看了看外面磐石般静坐的杀生丸,摇了摇头。从袖中(实际是伴生空间)摸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柔和暖光的淡金色珠子,随手抛进山洞,正落在那一小堆湿柴上。
“用这个吧,省着点,能烧一夜,还能驱虫祛湿。”
珠子一接触柴堆,立刻无声地燃起一团温暖、稳定、没有丝毫烟气的金色火焰,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洞,也将湿气驱散了大半。
“哇!这是什么?” 戈薇惊讶地看着那团奇异的火焰。
“一点小玩意儿,‘暖阳精粹’,算是户外生存必备品。” 我轻描淡写,然后转向杀生丸,伸出两根手指,“友情赞助‘便携式篝火’一枚,附带照明、取暖、驱虫、除湿功能。费用记你账上,友情价,算你……嗯,一次中等规模的‘环境清理服务’的十分之一?”
杀生丸闭着的眼睛,眼皮似乎跳动了一下,但没睁眼,也没说话。
“喂!你这女人!” 犬夜叉忍不住了,“一颗破珠子也要算钱?你也太黑心了吧!”
“破珠子?” 我挑眉,指着那团稳定燃烧的金色火焰,“这‘破珠子’扔进刚才的沼泽,能把那怪物剩下的残渣都烧成灰,顺便把那片沼泽烧成良田。你说它值多少钱?”
犬夜叉一噎,说不出话来。
戈薇连忙打圆场:“谢谢你,元宝小姐。这火焰很温暖,帮大忙了。” 她拉着犬夜叉坐下,又拿出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分给两位村民,也递了一些给犬夜叉。
洞内暂时安定下来。火焰噼啪微响,温暖的光晕填满了空间,也映照着洞内洞外神色各异的几人。
我倚在洞口另一侧的石壁上,没有进去,也没有像杀生丸那样完全入定。目光在洞内的火光,洞外的黑暗,以及杀生丸静坐的背影之间流转。
深夜,山林沉寂。只有火珠燃烧的细微声响,村民疲惫的鼾声,以及远处永不停歇的夜风。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自然风声迥异的、带着贪婪与恶意的“沙沙”声,从山洞上方的岩壁缝隙,以及周围浓密的灌木丛中传来。声音极其隐蔽,若非感知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是夜行的、被某种气息(或许是村民身上的血气,或许是四魂碎片微弱的气息,又或许是奈落残留邪气的吸引)引诱而来的掠食者。数量不少,种类各异,正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包围过来。
我睁开眼,看向杀生丸。他依旧闭目,但搭在膝上的手,食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也发现了。
几乎是同时,一道细长的、带着腥风的黑影,如同鞭子般从洞口上方的阴影中弹射而出,直扑洞内最近的一个目标——那位正在熟睡的年轻村民!那是一条通体乌黑、头呈三角、眼睛闪烁着暗绿幽光的毒蛇妖!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灌木丛中,也扑出数道黑影,有磨盘大小、口器狰狞的妖化蜘蛛,有形如猎豹、却生着骨刺尾巴的猫妖,还有几团没有固定形态、散发着腐臭的阴影怨灵!
袭击,在众人最疲惫、最松懈的深夜,猝然降临!
“小心!” 戈薇惊呼,下意识想去拿弓,但身体疲惫,动作慢了半拍!
犬夜叉怒吼,刚要拔刀,那毒蛇妖的速度却快得惊人,獠牙已几乎触及村民的脖颈!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嗤!嗤!嗤!
数道细如牛毛、却锐利无匹的银色光芒,如同有生命的丝线,以杀生丸为中心,瞬间迸发!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毒蛇妖的七寸、妖化蜘蛛的头颅、猫妖的心脏,以及那些阴影怨灵的核心!
是杀生丸的妖力针!他甚至没有起身,没有睁眼,仅仅是动了一下手指!
所有偷袭者的动作,瞬间僵直,然后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生机断绝。秒杀!
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就在妖力针发威的同时,山洞上方的岩壁,突然剧烈震动,大量碎石簌簌落下!紧接着,一张由无数坚韧粘稠的白色丝线编织而成、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蛛网,如同天罗地网,从上方兜头罩下!目标,赫然是整个山洞洞口,要将里面所有人一网打尽!而在蛛网之后,岩壁裂缝中,两点猩红如灯笼的巨大眼睛亮起,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节肢动物摩擦的“咔嚓”声——真正的大家伙,出现了!
一只体型堪比小牛、浑身覆盖着钢针般黑毛、腹部有着狰狞鬼脸花纹的巨型鬼面蜘蛛妖!它才是这群夜行掠食者的首领!
“哼,杂碎。” 杀生丸终于睁开了眼,冷哼一声,身形未动,但左手已然抬起,金色的毒华爪光芒在指尖凝聚,就要将这蛛网连同后面的蜘蛛妖一同撕碎!
“等等!” 我却出声制止了他,在他略带不悦的冰冷目光中,指了指那笼罩而下的、粘性十足且明显带有剧毒的蛛网,又指了指洞内惊慌失措的村民和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犬夜叉戈薇。
“暴力破解容易误伤,而且蛛网毒液处理起来麻烦。” 我快速说道,然后对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看我的”表情。
“这次,算我售后服务,免费演示‘高效无害化处理’。”
说着,我抬起右手,对着那急速罩下的巨大蛛网,轻轻吹了一口气。
真的,只是一口气。
如同春日里,顽童吹散一朵蒲公英。
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奇异频率与生机的微风,自我唇间吹出,拂过那粘稠坚韧、毒光闪烁的蛛网。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困住猛虎、毒杀大象的蛛网,在被微风拂过的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粘性”与“毒性”的本质,其结构从最细微处开始崩解、软化,化作无数细碎的、灰白色的、毫无威胁的粉末,如同下了一场温柔的雪,簌簌飘落,还未落地,便已消散在空气中,未留下任何痕迹。
鬼面蜘蛛妖猩红的复眼中,露出拟人化的惊骇与茫然,似乎无法理解自己最得意的武器为何会凭空消失。
而我,在吹散蛛网后,对着那只愣在岩壁上的大蜘蛛,屈指,轻轻一弹。
一点微不可察的青金色火星,如同夏夜流萤,飘飘悠悠地飞向蜘蛛妖。
蜘蛛妖本能地感到了致命威胁,发出尖锐的嘶鸣,张口喷出一大股墨绿色的毒液箭,同时八只长腿猛地一蹬岩壁,就要向后逃窜!
然而,那点火星看似缓慢,却仿佛锁定了空间,轻轻巧巧地穿透了毒液箭(毒液在触及火星的瞬间便汽化消失),落在了蜘蛛妖那狰狞的鬼面花纹正中央。
“吱——!!”
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嚎。
鬼面蜘蛛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随即,从火星落点开始,整个身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纸偶,瞬间燃烧起来!但那火焰并非寻常的赤红,而是纯净温暖的青金色,没有高温,没有浓烟,只是安静而迅速地,将蜘蛛妖的存在,从“有”化为“无”。
不到一个呼吸,原地只剩下几缕青烟,很快也被夜风吹散。岩壁上,连一丝焦痕都未曾留下。
洞内洞外,一片死寂。
只有火珠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犬夜叉握着铁碎牙刀柄的手,慢慢松开,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警惕不满,变成了混杂着震撼、忌惮与一丝……后怕的复杂。戈薇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杀生丸缓缓放下抬起的手,金色的妖瞳深深看了我一眼,那里面不再有最初的审视与忌惮,而是沉淀下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要将我看透却又无能为力的……平静的接受?
我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掸掉了袖子上的一点灰尘,然后对着洞内惊魂未定的众人,特别是两位几乎要吓晕过去的村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好了,宵夜时间结束,垃圾已清理。”
“各位,可以继续休息了。”
“顺便一提,” 我转向杀生丸,笑容瞬间切换成精明的债主模式,“刚才的‘驱蛇(妖)’、‘灭蛛(网)’、‘除虫(王)’一条龙服务,虽然是演示,但也包含了实际保护效果。鉴于你是本次安保服务的总负责人,这笔‘意外事件处理费’,咱们是现在结算,还是继续记账?”
杀生丸:“……”
他闭上眼睛,重新进入入定状态,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但我分明看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又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夜,还很长。
而某位殿下的“债务清单”,似乎又悄无声息地,添上了长长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