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第一场春雨来得猝不及防。
苏琪撑着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罗渽民已经在那儿了。他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单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雨滴顺着屋檐的边缘连成线,在他身前落下一道透明的帘子。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像装了雷达一样抬起头,目光越过雨帘落在她身上,笑了一下。
“伞够大吗?”他的视线落在她手里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上,语气认真,但那颗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出卖了全部的少年心气。
苏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伞——一个人撑绰绰有余,两个人就不好说了。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罗渽民已经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伞撑开,把伞面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大概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苏琪闻到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这次的比平时浓一些,大概是淋了雨之后散得更开了。
“你刚才怎么不进去?”苏琪问。
“在等你。”
他接得太快太自然了,苏琪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耳朵又开始烧。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不大,他的右肩很快被雨打湿了一片,校服的蓝色布料变成深色,贴在肩膀上。
“你肩膀湿了。”苏琪说。
“嗯。”罗渽民应了一声,没有要调整的意思,反而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苏琪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握住伞柄,把伞扶正了些。这个动作让她离他近了一点,肩头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的余光看到他低了一下头,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笑。她没敢转头确认,只是盯着前方的路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到教学楼的时候,苏琪的后背是干的,头发是干的,甚至连鞋面都没有溅到水。罗渽民右边的校服却湿透了,刘海也沾了水,有几缕垂下来搭在额前。他浑然不觉似的,把伞收好放进教室门外的伞桶里,回头看她一眼:“早上第一节什么课?”
“数学。”苏琪说。
“那快跑,李老师要小测。”
他突然伸出手,动作很快地在她的校服袖子那里拉了一下,像是要催她走。苏琪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小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了手,大步流星地往三班教室走去,只留给她一个湿了半边肩膀的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快点”。
苏琪站在原地,盯着自己被拉过的袖口看了两秒钟。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觉得整条袖子都在发烫。
早读的时候苏琪在背英语课文,余光里有人往她桌上放了一样东西。一盒牛奶,温的,是插好吸管的那种。
她抬起头,罗渽民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像是刚把校服换过,现在是干爽的,手里的笔已经开始在数学卷子上划拉了。
苏琪拿起那盒牛奶,上面什么都没写。她抿了一口,是草莓味的。
她使劲忍着,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苏琪说不上来。便利贴之后的那一周,罗渽民像是对准了一把锁的钥匙,精准地嵌进了她的生活缝隙里。不是大张旗鼓的那种,是很安静的、滴水穿石的那种——第三天他在早读课之前递给她一本物理笔记本,第五天他在食堂问她“这排有人吗”,第二周他开始在放学后跟她一起走到校门口。
班里的人当然注意到了。三班总共四十六个人,苏琪和罗渽民之间那些细碎的互动像投入水面的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
第一个来打探的是林薇,她虽然不在三班,但情报网比校园网还快。“苏琪你从实招来,你跟罗渽民什么情况?”林薇在午休时间冲进三班教室,把苏琪从座位上拽起来,逼问的架势像审讯犯人。
苏琪被拽得站起来,看到罗渽民正好从前排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笔,眼睛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很想知道苏琪会怎么回答。
苏琪说:“什么什么情况,他借我笔记本而已。”
林薇把声音压低了但没压住音量:“笔记本?罗渽民的物理笔记本?你知道那本笔记本在年级里有多出名吗?上次隔壁班陈思远借了复印一下都要预约两个星期,你就这么拿到手了?”
罗渽民听到了,没有否认,只是把身体转了回去,苏琪看到他的耳朵尖在日光灯下红得透亮。
林薇也看到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用口型对苏琪说了一句:他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苏琪把她推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整个二月和三月的过渡期,苏琪过得既甜蜜又煎熬。甜蜜的是那些细碎的、只有她才知道的细节——罗渽民会在她的草稿纸上用铅笔画一个小小的五角星,不知道是随手还是故意;他会在大课间的时候精准地在她低头喝水的那一秒路过她的座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他会把她的名字写在他草稿纸的边缘,写完就划掉,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煎熬的是她不太确定这算不算什么。
她是一个很慕强的人,这一点她从来不否认。她喜欢罗渽民的开始就是因为他的优秀,这种喜欢带着仰望的滤镜,他像一个完美的偶像剧男主角,而她是观众席上不起眼的那一个。即使他现在坐到了她身边,她偶尔还是会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万一他只是觉得她跳舞跳得还不错,所以想跟她做朋友呢?
答案是在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揭晓的。
学校组织了一场年级篮球赛,理科班对文科班。罗渽民是理科队的主力后卫,苏琪本来对篮球一窍不通,但林薇硬拉着她去了体育馆。她们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苏琪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从一个不太好的角度勉强看到球场。
罗渽民穿着深蓝色的球衣,头发被汗浸湿了,整个人跑起来像一阵风。他打球的时候跟在教室里的气质完全不同,不是那种温和的、从容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凶狠的专注,眼睛盯着球,身体里每一块肌肉都在运转。苏琪从来没见他这样过,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比赛进行到第三节的时候,罗渽民在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撞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摔在地上。全场“啊”了一声,苏琪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他很快站了起来,跟裁判示意没事,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回了自己的位置。但苏琪注意到他的右手腕好像有点不对劲,他甩了两下手,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把球传出去的瞬间有个极细微的停顿。
比赛打完,理科班赢了。观众散场的时候苏琪本来想走,但林薇把她拉到了球场边。文科班的人都走了,只剩下几个理科队的男生在收拾东西。罗渽民坐在替补席的椅子上,低着头在解鞋带,右手腕垂着,不太敢用力的样子。
苏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右手腕。
罗渽民抬起头,看到她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点意外,还有一种苏琪看不懂的东西,很浓很重,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晕染开来。
“你来看我打球了?”他说。
苏琪没回答这个问题,捧着他的手腕看了一眼,已经有点肿了。“去医务室。”她说,语气比平时硬了很多。
罗渽民看着她,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苏琪皱眉。
“没什么。”他站起来,用左手拿起自己的包,右手垂在身侧没动。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那层平日里罩在他脸上的温和面具完全撤掉了,露出来的表情坦率得近乎直白。
“苏琪,你帮我拿下包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语气里没有任何理所当然的意思,甚至带着一点点的试探和小心翼翼,像一个在等答案的人。
苏琪接过他的书包,沉甸甸的,全是书。
去医务室的路上他们走在操场的跑道边,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琪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他的,肩膀上的重量让她走路的姿势有点歪。罗渽民走在她旁边,右手腕缠着她刚才随手从场上捡来的冰袋,左手垂在身侧,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瞬间很短,短到几乎不算触碰。但每一次苏琪都觉得自己像是被电了一下,那种酥麻感从手背沿着手臂一路蹿到心口。
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医务室,校医看了说没事,就是轻微扭伤,开了药膏让他回去自己揉。他们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几乎没有人。
罗渽民突然停下来。
苏琪也停下来,转头看他。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影把光线切割成碎片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眼睛很亮。
“苏琪。”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嗯?”
他沉默了几秒钟。苏琪听到风声穿过梧桐树还没长满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这一刻,会是她记住很久很久的一刻。
罗渽民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慢慢地,像生怕惊动什么似的,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是凉的,大概是因为冰袋握久了。但掌心是热的,干燥的热,贴着她的手心,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
“我其实从艺术节那天就开始喜欢你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游刃有余,也没有了演讲台上的从容不迫,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紧张的十七岁男生在跟喜欢的女生说话。“但这样说好像也不太对,可能还要更早一点。”
苏琪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你哭什么?”罗渽民的声音有点慌,但没有松开手。
苏琪摇了摇头,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擦眼泪,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她偷偷看了将近两年的人,看到他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不许松手。”她说,声音因为哭腔变得有点黏糊糊的,不太像平时的她。
罗渽民愣了零点几秒,然后笑了,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他的左手稍微用了点力,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不松。”他说,“这辈子都不松。”
梧桐树上的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路灯在那一刻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笼在一起,影子在地面上交叠成一个。
苏琪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高考、大学、那些远方的未知和变数。但此刻,在这个春天的傍晚,在他牵着她的手站在梧桐树下的这个瞬间,她觉得之前所有的等待和卑微都是值得的。
因为她终于从观众席走到了他的身边。
而罗渽民看着眼前这个眼眶红红的、哭起来傻乎乎的女生,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站在舞蹈教室门口的那一刻。那个对着镜子拼命练习旋转的女生,那个把所有光芒都藏起来的透明人,此刻正真实地站在他面前,眼泪还没擦干,耳朵红得透亮,手指紧紧扣着他的,像怕他跑掉一样。
罗渽民心里的某一处变得很软很软。
他伸出左手,很轻很轻地帮她擦了一下眼泪,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眼角,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苏琪,”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你知道吗,你跳舞的时候,全世界都在发光。但你不跳舞的时候,在我眼里也发光。”
苏琪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她没躲,站在那里任由他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混乱的,没有逻辑的,但无比清晰的——
她这辈子都不要松开这个人的手了。
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星期一,苏琪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旁边放着一袋草莓味的小饼干。保温杯的盖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还是那种熟悉的黑色水笔字迹:今天降温,记得喝热水。不许喝凉的了,昨天体育课你又买冰可乐。
苏琪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忍不住笑了。昨天体育课她确实偷偷买了一瓶冰可乐,但她不记得罗渽民在场——明明他一直在打篮球,隔着半个操场,他到底是怎么看到的?
她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袋的夹层里,那里已经存了好多张了,每一张她都舍不得扔。从第一张“跳舞辛苦了,脚还好吗”到现在,便利贴的内容从客气到亲昵,笔迹从端正到潦草,像一段关系的简史,被折叠成小小的方形,收藏在她笔袋的深处。
“苏琪。”
她抬起头,罗渽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桌边,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在撕包装纸,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露出一小截深灰色的卫衣领口。
“嗯?”
“草莓味的那个饼干,”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那袋饼干,声音压低了,好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昨天去超市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就买了。你喜欢吗?”
苏琪拿起那袋饼干看了看,包装袋上印着粉色的卡通草莓,确实是她会喜欢的那种东西。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小声说了一句“喜欢”。
罗渽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苏琪想起他在篮球场上投进三分球之后的表情——得意的,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得意,所以拼命压着,但压不住,全从眼尾跑出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咬了一口面包就走了,苏琪看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坐在前排的周然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苏琪一眼,又看了看走远的罗渽民,什么都没问,竖了个大拇指,转回去了。
苏琪低下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是温的,刚好不烫嘴的温度。她不知道罗渽民是什么时候起来烧的水,但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他在清晨的厨房里,打着哈欠,眯着眼睛把烧好的水倒进保温杯,然后检查了一遍杯盖有没有拧紧。这个想象让她的心脏突然变得很软,像被温水泡开了一样。
四月和五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春天的尾巴很短,夏天来得又急又猛,六月初的一场模拟考像一道分水岭,把高二下学期的氛围从轻松推向了紧张。
苏琪的成绩在这半年里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从年级中游爬到了前四十。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被人推着往前走的,那个推她的人是罗渽民。不是他刻意在做什么,而是他太耀眼了,坐在他旁边就像坐在光源旁边,你没有办法不跟着变亮。
但一模的成绩出来之后,苏琪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她总分年级第三十七,比上次进步了五名。按理说应该高兴的,但她看到一个数字之后整个人就僵住了——数学一百一十九,比上次低了十一分,其中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后面全空着。她在考场上想了二十分钟都没想出来,那种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太可怕了,像有一堵墙竖在面前,怎么都翻不过去。
“苏琪。”
罗渽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她刚发的数学卷子——苏琪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拿到的,刚才卷子明明还被她压在手臂下面。他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者怜悯的神色。
苏琪最怕的就是那种表情。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慕强,本质上是因为害怕被怜悯。她想站在强者的世界里,而不是被强者俯视。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知道出题人想考什么吗?”罗渽民用笔在她的卷子空白处画了一条辅助线,笔尖指向图形中的一个角度,“你卡在这里是因为没看出来这个角跟前面那个条件是等价的。你把这两个三角形单独拿出来看——”
他讲得很清楚,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每讲完一步会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苏琪趴在桌上听着,侧脸枕着手臂,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罗渽民的侧脸线条清晰得像被人用刀裁出来的,鼻梁的高度刚好让下午的阳光在他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听懂了吗?”他讲完了第三问,转头看她。
苏琪没有回答听懂没听懂,而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罗渽民,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罗渽民的动作顿了一下,笔尖在卷子上点了一个小黑点。他看着苏琪,没有马上回答,好像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他说了一个大学的名字,不是什么清北复交,但也是排名很靠前的顶尖理工科大学,以苏琪现在的成绩,差距不算小,但也没有大到天壤之别。
苏琪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考不上。”
罗渽民用笔帽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顶。不重,像老师敲黑板的那种敲法,带着一点教训的意味。
“谁说的?”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苏琪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莫名的让人安心。“离高考还有一整年,你觉得你一年提不了六七十分?苏琪,你不笨,你是怕。你不相信自己能做到,所以你就真的做不到。”
苏琪从手臂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讲话怎么跟班主任似的。”
罗渽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发自内心的那种笑,眉眼弯弯的,那颗尖尖的虎牙又露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年级第一,倒像一个普通的、在课间逗女朋友开心的高中男生。
“那我用男朋友的语气再说一遍。”他靠过来了一点,声音低下去,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苏琪,你考得上。你跟我说的时候,你要说‘我考得上’,不是‘我试试看’,不是‘我可能不行’,是‘我考得上’。你先这么说,然后我们再去看卷子。”
苏琪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觉得这个人真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说出了那三个字:“我考得上。”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挤出来的。
罗渽民看起来比她还要高兴,那种高兴藏在他瞳孔微微放大的变化里,在他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里,在他下意识把笔在指尖翻了一圈的动作里。他低下头在她的卷子上继续写解题过程,写着写着突然停下来,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苏琪看到了,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抽过来折好放进了笔袋里。
六月中旬,苏琪做了一个决定。她跟罗渽民说,期末考前这两个星期她要把所有时间用来学习,午休的时候不去找他,放学之后直接回家,周末也取消所有“约会”。说“约会”两个字的时候她有点结巴,因为严格来说他们还没正式约会过,只是放学一起走,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偶尔在便利店买关东煮站在门口吃完再分开。
罗渽民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沉默了两秒钟之后说了一句:“那我中午可以把饭端到你教室吃吗?”
苏琪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你是要喂我吗?”她没好气地问。
罗渽民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也可以。”
这件事最终达成的妥协方案是:罗渽民中午可以在三班教室吃饭,但不许说话打扰她,不许在她草稿纸上画太阳,不许在她低头做题的时候用那种眼神看她。
“哪种眼神?”罗渽民一脸无辜。
苏琪没回答,转过身假装在整理书包。其实她很清楚,就是那种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眼神。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苏琪在学校图书馆的自习室里坐了一整天。罗渽民坐在她对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他做题的速度快得离谱,一道大题从他读完题到写完所有步骤,苏琪计时过,最快的一次四分十二秒。
但那天下午她发现了一个细节:罗渽民不是一直在做题。他有大概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看她。不是盯着看的那种,是很隐蔽的、趁她低头写字的时候抬起眼睛扫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苏琪一开始以为自己想多了,但后来她做了一道很难的导数题,卡了二十分钟最后解出来了,她忍不住抬起头想跟他说一声,结果发现他正在看她,那个“看”还没来得及收回,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刻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秒。
罗渽民眨了眨眼,率先移开目光,翻了一页竞赛题集,翻过去的那一页是空白的,他一个字都没写。
苏琪低下头,对着那道解出来的导数题,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大概有十秒钟。
期末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整个年级像是被按下了释放键。最后一门英语考完,教学楼里传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在走廊上扔卷子,有人已经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跑。苏琪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上伸了个懒腰,夏天的风吹过来,裹着栀子花和水泥地晒过之后的味道,很闷,但莫名让人心安。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罗渽民:在篮球场等你。
苏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小跑着穿过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那条甬道,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校服上印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她跑得有点急,刘海被风吹乱了,但她没停下来整理,因为她突然很着急,很急着想要见到他。
篮球场边的那棵大榕树下,罗渽民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起来也刚考完试,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微敞,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他看到苏琪跑过来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苏琪没见过的内容,不是平时的温和或从容,而是一种柔软的、卸下所有铠甲的、真正的放松。
苏琪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抬头问他:“干吗?”
罗渽民递给她一瓶水,苏琪接过来拧了一下没拧开,他伸手拿回去拧开盖子又递回来,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做我女朋友吧。”他说。
苏琪正在喝水,差点呛死。她咳了两声,瞪着他说:“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罗渽民靠在树干上,歪着头看她,表情无辜极了:“没有正式说过。便利贴、牵手、在一起,这三件事的因果关系不成立,需要明确的口头确认才能构成有效民事法律行为。”
苏琪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把政治必修一的内容背下来了吗?”
“必修一是经济生活,”罗渽民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政治生活的选修部分才有民法常识。”
苏琪想打他,但她没有。她站在夏天的风里,看着面前这个聪明到有点欠揍的人,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他的手臂上写了三个字。黑色水笔的笔尖在他小臂内侧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痕迹,写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好。
写完之后苏琪说:“这个够不够口头?不够的话我再写一遍。”
罗渽民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好”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水瓶换到左手,用右手不太自然地把苏琪拉进怀里,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学拥抱的人。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苏琪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他声音里那些藏不住的、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的东西。
他说:“够了。”
苏琪把脸埋在他的校服里,闻到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夹杂着一点夏天和阳光的气味。她在他的怀里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想起一件事,仰起头说:“那个字是用水笔写的,你回家洗澡的时候会洗掉的。”
罗渽民低头看她,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他伸出手臂,认真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好”字,好像在记住它每一笔每一画的样子。
“没关系,”他说,“洗掉了也还在。”
苏琪没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她懂。有些东西一旦被写进身体里,就再也擦不掉了。
暑假在期末考试结束的那一秒就正式开始了。但苏琪和罗渽民没有像其他情侣一样去看电影或者逛街,他们在放假后的第三天就出现在了学校旁边那家网红自习室里。罗渽民说这叫“弯道超车理论”——假期是用来超越的,不是用来休息的。苏琪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一个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他说得跟奥运会备战一样。
但她也去了。
七月的自习室里冷气开得很足,苏琪穿了件薄外套还是会觉得冷。罗渽民发现她在搓手臂,什么话都没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腿上。苏琪说你不冷吗,他说我不冷。但苏琪看到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把外套叠好放回去,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围巾——大夏天的围巾,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没好气地盖在他手臂上。罗渽民看了那条围巾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像一个得逞的小孩。
八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在自习室旁边的奶茶店休息。苏琪点了一杯杨枝甘露,罗渽民什么都没点,他说他不爱喝甜的。但苏琪喝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的杯子上,苏琪注意到他的目光,把杯子推过去说你尝尝。
罗渽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低头含住她的吸管,喝了一口。苏琪看到他的嘴唇碰到吸管的那一瞬间,整张脸像被点着了一样,从脸颊烧到耳根。他说了一句“太甜了”,把杯子推回来。苏琪看着被他含过的吸管,脸红得比他还厉害。
暑假结束的时候,苏琪翻开自己这两个月做的卷子,厚厚的一沓,每张卷子的角落都写着日期和一个字母缩写——NJM。是罗渽民给她讲题的时候顺手签的,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故意。她把这些卷子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发现自己的分数像一条缓慢上扬的曲线,起起伏伏但总体向上,像在爬一座很高的山,累但能看到山顶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高三开学那天,苏琪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大字:高三·三班,高考加油。
罗渽民站在窗户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语阅读理解。他看到她走进来,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鼓励,有温柔,还有一些只有苏琪才读得懂的东西——他在说:这一年会很苦,但没关系,我在这儿。
苏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笔袋里拿出那张便利贴,第一张便利贴——“跳舞辛苦了,脚还好吗?——罗渽民”。她把它贴在桌子的右上角,用透明胶带封了一层,怕它被磨花了。
坐在她前排的周然转过头来看了看那张便利贴,又看了看门口正在跟同学说话的罗渽民,回过头来小声对苏琪说了一句:“你们俩不会是要考同一个大学吧?”
苏琪想了想,说:“要考的。”
“你这成绩跟他差了——”
“我知道。”苏琪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没有不耐烦,而是平静的、笃定的、像说一个已经下了决心的事情,“所以这一年我要好好学。”
周然看着苏琪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苏琪是安静的,透明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水。但现在她的眼睛里好像点了火,不是那种烧得很旺的火,是很小但很坚定的一簇,风吹不灭。
苏琪低下头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题她昨晚做过了,今天再看一遍确认方法没错。窗外的蝉叫得很响,整个教室弥漫着新课本和旧试卷混合的味道,还有开学第一天特有的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空气。她写了几行字,余光里罗渽民坐到了斜后方的座位上,书包放下的声音很轻,椅子拉出来的声音也很轻,但她全部听得见。
她在一道圆锥曲线题的旁边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这行日期的后面,悄悄地写了三个字母。
NJM。
写完以后她飞快地用笔涂掉了,但涂不掉的是她的表情——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的、像藏着一个甜蜜的秘密的表情。坐在斜后方的罗渽民刚好抬起头,看到了她低头写字的样子,也看到了她偷偷笑的那一下。他低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揉成团,趁苏琪不注意丢到了她的桌上。
苏琪被吓了一跳,展开纸团一看,上面写着:草稿纸第八行,你少写了一个负号。
下面是另外一行字:还有,我看到你写我的名字了。
苏琪的脸瞬间红透了,她恶狠狠地回头瞪了罗渽民一眼。罗渽民正低着头写东西,表情无辜极了,但他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个小动作暴露了他的心情,因为罗渽民只有开心的时候才会转笔。
苏琪回头把那个纸团重新展开,看了第三遍,然后把它折好,跟那些便利贴一起,放进了笔袋最里层的拉链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