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木蝼正靠在窗边发呆,拟涛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小子,今天有事干了。”
“什么事?”木蝼问。
“去东边。我的假身还在那儿。”拟涛的语气比昨天郑重了不少,“虽然被炸了,但核心残骸应该还在。把它收进你的识海,等以后你境界够了再慢慢炼化。现在不拿,万一被别人捡走了,我这百年修为就真打水漂了。”
木蝼没有多问,推门走了出去。
东边二十里。一魂境的腿脚比凡人强不了太多,但至少不会走几步就喘。木蝼埋头赶路,半个时辰后,那片山坡出现在视野里。
山坡底部有一个被炸出来的浅坑,坑里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片。而在坑的最中央,半埋着一块大约人头大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残骸,表面布满了裂纹,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残骸隐隐散发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某种金属和玉石混合的材质。
“就是它。”拟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心,“我花了一百年炼的,现在就剩这么块疙瘩了。”
木蝼蹲下身,伸手触碰那块残骸。指尖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浑厚的力量透过皮肤传进经脉,像冬天的寒风往骨头缝里钻。
“怎么收?”他问。
“把手放上去,用魂力包裹它,然后往识海里拉。”拟涛说,“就像你引元气那样,但这次是用魂力把它整个拖进去。你的识海空得很,放块石头绰绰有余。”
木蝼闭上眼睛,调动识海中那些灰白色的魂力。魂力从识海探出,顺着经脉流到指尖,像无数根细丝一样缠住那块残骸。
然后他猛地一拉。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识海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木蝼睁开眼,面前的残骸已经消失了。他沉入识海内视——那片空旷的黑暗中,多了一块人头大小的灰白色石头,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失去光泽的星球。
“成了。”拟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等你能到三魂,经脉够结实了,就可以开始炼化。现在先放着,不着急。”
木蝼从浅坑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
走回废墟时,已经是下午了。木蝼正准备回那间破木屋,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面色黝黑,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胸口绣着一个徽记——一座山和一本书。木蝼不认识那徽记,但看对方的架势,应该是这片废墟上管事的人之一。
“你是夕生木蝼?”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
“……是。”木蝼说。他其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但拟涛没出声纠正,那就应该是。
“我是夕生一族的族学教习,徐远。”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明天开始,族学复课。所有十三到十六岁的族人必须参加。你今年多大?”
木蝼一愣。他不知道。
“十三。”拟涛在脑子里飞快地说。
“十三。”木蝼重复道。
“那就来。”徐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别迟到。”
说完转身走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木蝼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明日辰时,祠堂西侧书院。
“族学是什么?”木蝼在心里问。
“就是你们夕生一族自己办的学堂,教族里的小孩修炼基础。”拟涛说,“东域像你们这种中小型家族多如牛毛,家家户户都有类似的族学。教习一般也就三魂境出头,三魂在你们这种小家族里就能当长老了。四魂?那就是族长级别的了。”
“那学生呢?”
“学生?一魂初阶中阶就不错了。天赋好点的十三四岁能到一魂高阶,那就算尖子了。二魂?那是成年人的水平。你们族里能有几个二魂的教习就不错了,学生还二魂?做梦呢。”
木蝼点了点头,将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翌日辰时,祠堂西侧的书院。
说是书院,其实就是一排半旧的木屋围成的一个院子。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了。
木蝼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少年男女,看起来都在十三到十六岁之间。他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该站哪儿,就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着。
一双双眼睛扫过来,带着好奇和审视。
木蝼面无表情地站着,假装没看见。他也在打量这些人——大多数人的气息微弱,跟他昨天刚穿越过来时差不多,也就是一魂初阶的样子。有几个强一些的,大概在一魂中阶。只有一个站在前排的少年,气息明显比其他人浑厚,但也远不到二魂的程度。
“那是谁?”木蝼在心里问。
“一魂高阶。”拟涛说,“在你们这个年纪算不错了。不过也就那样。”
“你是哪一房的?我怎么没见过你?”一个圆脸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木蝼认出她了——就是那天在战场上端着药碗的少女。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婴儿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心里问拟涛:“哪一房的?”
“随便说,旁支。”
“旁支的。”木蝼说。
“哦——”少女拖长了声音,然后朝他笑了笑,“我叫夕生苓。你呢?”
“夕生木蝼。”
“木蝼……好奇怪的名字。”夕生苓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觉得新奇,“你是刚来的吗?之前没在族学里见过你。”
“嗯。”
“那你以后就来了?太好了,我总算有个说话的人了。”夕生苓指了指不远处那群少年,“他们都不怎么理我。”
木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群少年正朝这边张望,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屑和排斥。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地球上的学校里,他看过无数次。
“你为什么不理他们?”他问。
“他们不跟我玩,我就不跟他们玩呗。”夕生苓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木蝼没有再问。
这时候,徐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都到了?”徐远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木蝼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今天第一堂课,不讲修炼,讲规矩。”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夕生一族虽然不是大族,但在这东域立足了三百年,靠的不是拳头,是规矩。你们当中有些人可能觉得,修炼就是打打杀杀,谁拳头大谁说了算。错了。修炼修的是心,是性,是对天地的敬畏。没有敬畏之心,修到再高的境界也只是个莽夫。”
他顿了顿。
“这次的灾劫,你们都知道。拟涛老魔自爆,死了很多人。但你们活下来了。活着,不是让你们苟且偷生,是让你们记住——你们是夕生一族的后人。家族可以毁,传承不能断。”
木蝼站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
他对夕生一族没有任何感情。这具身体的父母死了,他也没有任何感觉。但徐远说的那些话,他听进去了——不是关于家族和传承,而是关于“规矩”和“敬畏”。
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需要力量。而力量的获取,需要规则。
他需要学会这些规则。
徐远讲完规矩后,让每个人自我介绍。少年们一个个报上名字、年龄、修为。
“夕生云,十五岁,一魂高阶。”——就是那个站在前排的少年,声音洪亮,下巴微抬,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人群中响起几声赞叹。
“一魂高阶,云哥厉害啊。”
“咱们这届就他最强了吧。”
夕生云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接下来几个都是一魂中阶、一魂初阶。
轮到夕生苓时,她大大方方地说:“夕生苓,十四岁,一魂初阶。”
没有人赞叹,也没有人嘲讽。她的修为在这些人中算是垫底的,但她的表情很坦然。
木蝼是最后一个。
“夕生木蝼,十三岁,一魂中阶。”
几道目光扫了过来。一魂中阶在十三岁这个年纪,在这群人中算是中等偏上。但没有人多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他几眼。
倒是夕生云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了回去。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下午是实战训练。徐远让少年们两两组队,互相切磋。木蝼没有主动找人,也没有人主动找他。最后是夕生苓拉了拉他的袖子:“咱俩一组吧。”
木蝼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夕生苓的修为只有一魂初阶,而且明显没什么实战经验。她的魂力外放时断时续,拳头打出去也没什么力道。木蝼甚至不需要怎么出力就能轻松躲开她的攻击。
但他没有嘲讽,也没有敷衍。他认真地拆解她的动作,指出她的问题——虽然他自己也是个初学者,但拟涛在他脑子里实时分析,他转述出来就够了。
“你收拳的时候肩膀会先动,对方一看就知道你要打哪儿。”
“脚步太乱,重心不稳。”
“魂力不要一次性全放出去,留一点在体内。”
夕生苓听完,愣了一下:“你怎么懂这么多?”
木蝼面不改色:“以前看过一些书。”
夕生苓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崇拜:“你好厉害。”
木蝼没有接话。他在心里对拟涛说:“你少说两句,你教的东西太超出这个年纪了。”
“你学得快,怪我?”拟涛理直气壮。
不远处的夕生云正在和另一个少年切磋。他的动作凌厉干脆,每一次出拳都带着破风声,对手被打得连连后退,很快就认输了。
徐远在旁边看着,微微点头。
夕生云收拳站定,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木蝼和夕生苓这边。他看的是木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不是敌意,更像是在评估。
“那小子注意到你了。”拟涛说。
“注意到又怎样?”
“不怎样。你又不打算出风头。”
木蝼收回目光,继续和夕生苓对练。
一天的课结束了。
木蝼走出书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生苓跟在他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走到岔路口时,夕生苓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给你的。你今天帮了我,这是谢礼。”
木蝼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干饼,已经被压得有些碎了。
“我自己做的,可能不太好吃。”夕生苓笑了笑,然后转身跑了。
木蝼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碎了的干饼,沉默了很久。
“吃了吧。”拟涛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那丫头的手艺……估计不怎么样,但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
木蝼没有回答。他将那块干饼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碎,咽了下去。
干饼又硬又淡,确实不怎么好吃。
但他吃完了。
然后他朝自己的木屋走去。识海深处,那块灰白色的假身残骸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沉睡的星球。而在它旁边,上百缕灰白色的魂力像萤火虫一样缓缓飘动。
一魂高阶,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