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

曹琴默第三次踏进延庆殿的时候，正赶上端妃用饭。

她掀帘进去，一眼就看见小几上摆着的吃食。一碗白米饭，一碟炒白菜，碗里的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白是白，绿是绿，干净是干净，可曹琴默看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炒白菜用的是最便宜的白菜帮子，切得倒是匀称，可连点油花都没见着，干巴巴地趴在碟子里。那碗米汤更是可怜，稀得像涮锅水，上面飘着几粒米，底下沉着一点米渣，拿勺子舀起来，汤水顺着勺沿往下淌，稀稀拉拉的。

端妃坐在小几后面，正端着那碗米汤慢慢喝。她看见曹琴默进来，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几天的药吃下来，她脸上总算有了几分活气，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白得像纸了，可那点活气薄得跟晨雾似的，风一吹就散。

曹琴默行了礼，在旁边坐下，目光忍不住往那碟炒白菜上瞟。

"娘娘……就吃这个？"

端妃放下米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才说："御膳房送来的，有什么吃什么。"

"可这——"曹琴默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一个贵人，指着妃位的饭菜说"这不行"，算怎么回事。可那碟炒白菜实在让她看不下去，白水煮过撒了点盐，连油都没放，别说补气血了，吃了不伤胃都算好的。

端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补了一句："以前连这个都没有。前两年送来的都是馊的，吉祥拿开水烫两遍再给我吃。如今好歹是热的了。"

曹琴默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她想起华妃小厨房的菜。蟹粉包子、鸽子汤、糟鹅掌、火腿炖肘子，每天变着花样地上，摆了满满一桌。同样是妃位，端妃吃的还不如御膳房给下等宫女做的份例。

"娘娘，"曹琴默站起来，"臣妾出去一下。"

端妃看了她一眼，没问，继续喝她的米汤。

曹琴默出了延庆殿，径直去了御膳房。她怀里揣着五两银子，都是华妃最近赏的碎银子，攒了些日子了。御膳房的管事太监看见她来，脸上堆着笑迎上来："曹贵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一声就——"

"我要一只鸡。"曹琴默把银子搁在案板上，"清炖的，不要放乱七八糟的调料，就放几片姜、两根葱，炖得烂一点，汤要清。一个时辰后我来取。"

管事太监看见银子，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哎，贵人放心，保管给您炖得透透的。"

曹琴默转身走了。一个时辰后她再回来的时候，一只砂锅已经用棉布包好放在台面上了。她揭开盖子看了看，汤色清亮，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香味扑鼻，她自己的肚子都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端了砂锅回延庆殿。

掀帘进去的时候，端妃已经吃完了饭，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曹琴默端着一只砂锅进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什么？"

"鸡汤。"曹琴默把砂锅放在小几上，揭开盖子，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娘娘喝一碗吧，补补气血。"

端妃低头看着那锅汤，没动。

"你哪来的银子？"

"华妃娘娘赏的。"

端妃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曹琴默："华妃的人拿着华妃赏的银子，给本宫炖鸡汤喝？"

这话听着有点荒唐，曹琴默自己也觉得端妃的话荒唐。她端着汤碗站在那儿，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就说："娘娘活着又不是只为了恨华妃，鸡汤喝下去养的是自己的身子，又没下毒，管它是怎么来的呢？。"

端妃看了她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曹琴默舀了一碗汤端到她面前。碗里浮着几块鸡肉，炖得软烂，汤面泛着淡金色的油光。端妃伸手接了，低头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嘴唇碰到碗沿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曹琴默坐在旁边假装在看窗台上的文竹——前两天她让福生搬了一盆过来，说是"添点绿气"——余光却一直瞟着端妃的手。

那只手捧着汤碗，指节还是瘦得支棱着，可至少不再抖了。

端妃喝了半碗，把碗放下："够了。"

"娘娘再喝点？"曹琴默劝，"这汤炖得烂，肉也好嚼，多吃两口不碍的。"

端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把碗端起来喝了两口。这次她吃了几块肉，嚼得慢，但咽下去了。

曹琴默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等端妃喝完了汤，把碗收走的时候，顺手搭了一下她的脉。

浮数之象已经退了，脉象虽然还是虚，但比前两天有力了些。风寒之邪正在往外散，用药的路子是对的。

"好了点。"曹琴默收回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笑意，"娘娘再吃几副药，好好养着，就能下地走动了。"

端妃靠在床头，半垂着眼，嘴角那一点弧度若有若无："你倒是比太医还上心。"

"臣妾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端妃的声音轻轻的，不冷不热，"华妃的人都敢给端妃下针炖汤了，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敢的事？"

曹琴默听不出这话是夸还是损，低头收拾碗勺，假装没听见。她懒得管这话是什么，反正端妃损的是华妃，她们俩那点子恨海情天的事儿，曹琴默不想插一脚，她报她的恩，拉拢她的人就够了。

端妃没再说什么，闭上眼歇息了。曹琴默把砂锅盖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端妃歪在枕上，脸颊被那一碗热汤暖出了薄薄的血色，整个人看着不再那么像一截枯木了。

曹琴默放下帘子，走了。

宫道上的风还是冷的，她裹紧了披风往翊坤宫走，心里盘算着明天该带点什么来。鸡汤不能天天喝，银子撑不住，而且光喝汤也不行，得有点别的。鱼汤？或者弄点阿胶？端妃的身子亏得太厉害了，光靠药补不够，食补得跟上。

最好还是能求华妃把端妃的份例发下来，一个妃养的起贵人，可她一个贵人，还养不起一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