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琴默抱着温宜在翊坤宫门口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把后宫几个能去的地方过了一遍。
敬嫔那边清静是清静,可敬嫔那个人,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坐一个时辰也说不透三句话。欣常在倒是个能说能笑能一起嗑瓜子的,可欣常在的位份在那儿摆着,除了陪她乐呵乐呵,旁的事儿半点忙都帮不上。
没用。
曹琴默在心里把这两个选项划掉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温宜,小姑娘正攥着她衣领上一颗珠子玩得起劲,压根不知道她额娘在盘算什么。
"温宜,"曹琴默轻声说,"额娘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温宜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一下,又低头玩珠子去了。
曹琴默抱着她往延庆殿的方向走。
端妃。
齐月宾。
将门之女,齐老将军的掌上明珠,十六岁入王府,比华妃还早。当年华妃跟她好得什么似的,一个做了一对护膝都要分一只给另一个。后来呢?一碗安胎药,一壶红花,两个女人一辈子的路就这么断了。
曹琴默大概知道当年的事。
华妃怀了身孕,皇上忌惮年家势大,不想让这个孩子生下来,便配了一副堕胎药,假托安胎药的名义让端妃端过去。端妃不知情,且那时候跟华妃关系最好,亲手把药端给了华妃。华妃喝了,孩子没了。华妃恨毒了端妃,以为是端妃害她,灌了端妃一整壶红花。端妃身子毁了,再也不能生育。
皇上呢?皇上在中间端坐着,一边没了年家的皇子,一边断了齐家的后路,两件心事一并了了,高高兴兴登基做了皇帝。
曹琴默抱着温宜走在宫道上,心里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
如果能把当年的事情挑明呢?如果能让华妃和端妃都知道,她们俩谁都不是凶手,真正的祸根坐在龙椅上呢?两个被同一个人毁了一辈子的女人,能不能把矛头转到一块儿去?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延庆殿偏僻,在紫禁城西边犄角旮旯里,夹在两道宫墙之间,日头晒不了几个时辰,风倒是灌得足。曹琴默抱着温宜走了一刻钟才到,抬头一看,殿门倒是开着的,可门口连个守门的宫女都没有。
曹琴默站在门槛外愣了一下。
她本来做好了被端妃冷脸相对的准备——她是华妃的人,端妃恨华妃入骨,看见她能有好脸色才怪。她都把"娘娘息怒臣妾这就走"这句话在肚子里过了三遍了。
可眼前这空荡荡的殿门,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有人吗?"曹琴默试探着迈了一步进去。
没有人应。
院子里连个扫地的都没看见,墙角堆着一捆枯了的柴火,廊下的灯笼破了个洞,风一吹就晃。曹琴默抱着温宜慢慢往里面走,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端妃再落魄也是妃位,院子里冷清成这样,是华妃的手笔还是皇上默许的?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重得像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一下接一下,喘不过气似的。紧接着是一个宫女惊慌的声音:"娘娘!娘娘您撑着点,奴婢这就去求太医院——"
曹琴默脚步一顿。
端妃都不知道我今天要来,应该不是坑我。
她拔腿就往里走,刚迈过正殿的门槛,一个人影从里间冲出来,直直撞在她身上。
曹琴默穿着花盆底,站不稳,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
"哐当"一声,她后背着地摔了个结实,怀里的温宜被颠了一下,哇地哭了出来。曹琴默自己摔得眼前一阵金星乱飞,鼻子撞在撞她那人肩膀上,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疼得倒抽了一口气,耳边是对方更惊慌的声音:"曹贵人?!"
曹琴默抬手抹了一把鼻子,满手都是血。她抬头一看,撞她的是个眼生的宫女,约莫十七八岁,正吓得脸色煞白,手都在抖。
"你是……吉祥?"曹琴默记起来了,端妃身边就这一个贴身侍女。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吉祥跪下来要扶她,手忙脚乱的,"奴婢急着去太医院求太医,没看路——"
"端妃怎么了?"曹琴默顾不上自己,咬牙撑着地面坐起来,先把温宜上下摸了一遍,确认孩子没事才松了口气。
"娘娘咳了半个月了,这几日越发重了,咳得睡不着觉,今早起来咳了血——"吉祥的声音都在抖,"奴婢去太医院求了好几次,他们说……他们说没有上面的手令,不给延庆殿派太医。"
曹琴默心头一沉。
不给派太医?
后宫妃嫔生病,哪怕是答应常在都有太医定时请脉,端妃堂堂妃位,病了半个月连个太医都不给派?华妃做事再绝,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端妃虽然被冷落,但位份还在,没有明旨降位,太医院凭什么不给看病?
是皇上默许的。
曹琴默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扶着墙站了起来。脚踝一阵钻心的疼——刚才那一跤崴得不轻。她瘸着腿往里走了两步,探头看了一眼内室。
端妃躺在榻上,被子薄薄的一层,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窝青黑,嘴唇干裂发白,像一截被风吹干了的枯木。她闭着眼,胸口起起伏伏地喘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痰鸣音,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曹琴默站在门口,行了个礼:"臣妾曹琴默,给端妃娘娘请安。"
端妃动了一下,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曹琴默脸上停了一瞬,又闭上了。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曹琴默看着那张枯槁的脸,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死的时候,端妃收养了温宜。她不知道后来端妃对温宜好不好,但她知道,端妃这个人,从来不做亏心事。
那碗安胎药,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退了出去,走到延庆殿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温宜。小姑娘已经不哭了,正睁着大眼睛看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她下巴上干了的血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额娘。"
曹琴默把温宜的小手握在掌心里攥了攥,没说话。
她这辈子得罪了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沈眉庄现在还在存菊堂里禁足,她每次路过都绕着走,不敢看那扇关着的门。她知道自己手上不干净,这辈子也干净不了。
可她今天看见端妃那副模样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就这么让人死在她眼前,她后半辈子怕是睡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