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

曹琴默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清凉殿正殿的饭桌上，并不是她想象的“和和美美你侬我侬”。华妃对皇上演得很热情，笑脸迎着，酒满上，菜布上，欢宜香也点上了——浓，但不是过分的浓。她如今对香的分寸拿捏得比从前好多了，不能让他看出来，但也不能让他起疑。

菜色看起来很好，珍珠海米煨鹌鹑、鲍鱼烩珍珠、鲨鱼皮鸡汁羹、炙烤羔羊排，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样子。皇上动了第一筷子。

鹌鹑。咸了。不是咸一点，是咸了挺多。海米本来就咸，厨子还多放了盐，齁得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鲍鱼烩珍珠。干鲍泡发的时间不对，吃起来软绵绵的，没有那种弹牙的嚼劲。不是不能吃，但跟他平时吃的不是一个水准。

炙烤羔羊排。火候老了。汁水没了，肉有点柴，嚼着费牙。也不算难吃，但就是不对劲。

鲨鱼皮鸡汁羹。鱼皮嚼着口感不好，有点绵，不够爽脆。汤倒是还行，鸡汁的鲜味还在。

肘子。腥膻味没压住。肘子这种东西，调料放足了是美味，放不足就是灾难。华妃让人刻意减了调料的量，肘子的本味太重，吃两口就腻住了。

牛肉。炖老了。有一点点塞牙，不严重，但他嚼着就是不舒服。

所有的菜都在“好吃”和“普通”之间那条线上徘徊。不算难吃，但绝对不好吃。每一道菜都有一点点毛病，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老了就是绵了，凑在一起，就是一顿让人提不起兴致的晚膳。

皇上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吃不下，是不想吃。他不缺这一顿饭，犯不着跟自己的胃口过不去。

华妃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心：“皇上，可是菜不合口味？”

“没什么。”皇上随口应了一声。

华妃叹口气，开始诉苦：“小厨房在翊坤宫的时候做得好好的，到了圆明园就不行了。厨具不全，食材也不如宫里新鲜，厨子们水土不服，臣妾说了他们好几次了，改不过来。”

华妃委屈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天然的娇嗔，配着她那张明艳的脸，杀伤力不小。皇上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表情明显缓和了一些。行宫不比宫里，厨具规格缩减，食材供应也不如宫里方便，御膳房在圆明园做菜也不如在宫里做得好，这是事实，他没办法反驳。

他拿起筷子，又尝了一口汤。还是那个味道，不差，但也不惊艳。

华妃在旁边替他布菜，殷勤得恰到好处。皇上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后那边的菜，好像一直挺好的。他来圆明园这些日子，在皇后那儿用过几次膳，每道菜都跟宫里一个水准，没觉得有什么变化。怎么华妃这儿就水土不服了，皇后那儿就不水土不服？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按下去了。他心虚没问，华妃也没提。

皇上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看了一眼华妃。华妃正低着头替他盛汤，眉眼低垂，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最近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人也没以前那么张扬了。皇上把这归结为她还在因为甄嬛的事跟他闹脾气——皇上知道华妃不高兴，也知道她不高兴的原因。他最近去碧桐书院的次数确实多了一些，冷落了华妃。华妃闹脾气是正常的，不闹才不正常。菜不好吃，大概也是闹脾气的一部分。女人嘛，不高兴了就会在别的地方使小性子。

吃完晚膳，皇上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不是去皇后那儿，也不是去甄嬛那儿，是回勤政殿批折子去了。

华妃送到门口，笑盈盈地说了句“皇上慢走”。回到殿内，笑脸一收，让颂芝把剩下的菜撤了。

“倒了。”她说。

颂芝愣了一下：“娘娘，这菜——”

“倒了。本宫看着心烦。”

颂芝不敢再多问，让人把菜撤了下去。满满一桌子菜，几乎没怎么动过，全撤下去了。

华妃靠在榻上，拿起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她看了一眼香炉，欢宜香还燃着，甜腻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屋子里。华妃盯着那缕青烟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香炉盖子揭了，用扇子扇了两下，把火扇灭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演戏演了一晚上，笑得脸都僵了。她歪在榻上，闭着眼，脑子里把今晚的饭局过了一遍。皇上吃的不多，每道菜都动了筷子，每道菜都没吃几口。最后那碗汤倒是喝了半碗，大概是前面的菜太咸了，渴的。应该能管个七八天，七八天不来正好，她清净，曹琴默也能带着温宜过来吃饭。

那个人吃饭，看着就让人觉得香。不是吃相好看——说实话，曹琴默的吃相也就那样，筷子使得快，碗端得低，有时候吃到好吃的了，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往上翘，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这东西也太好吃了吧”的气息。温宜也是一样，吃什么都吃得香，吃到爱吃的就开心地拍手，小手拍得啪啪响。华妃有时候嫌弃她们娘俩没出息，但说实话，看着她们吃得高兴，她自己也能多吃半碗饭。

这饭跟曹琴默吃，比跟皇上吃好多了。

跟皇上吃饭，她要演戏，要笑，要布菜，要说话，一顿饭下来比打仗还累。跟曹琴默吃饭，她什么都不用干，曹琴默自己吃，温宜自己吃，她爱吃什么吃什么，不想吃了就看着她们吃，舒坦。

华妃靠在榻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曹琴默刚进王府的时候。

那时候曹琴默才十六七，脸圆圆的，下巴不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不是多出挑的长相，但干干净净的，看着很舒服。华妃那时候刚进府不久，正得宠，根本没注意过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侍妾。后来留意到曹琴默，是因为她生了温宜。生完温宜之后，曹琴默就瘦了，瘦得很厉害。月子里没人照料，吃的喝的跟不上，孩子又闹，她一个人熬着，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再后来，华妃开始用曹琴默当军师，曹琴默帮她出谋划策，她帮曹琴默护着温宜。那几年，曹琴默一直很瘦。现在想想，不是她不想吃胖，是她吃不到。一个贵人，又不得宠，一个月八两银子，养着孩子，四处打点，能吃饱就不错了，还指望吃胖？

这一阵子曹琴默在清凉殿蹭饭，倒是长了一点肉了。脸没圆多少，但气色好了，不像以前那样蜡黄蜡黄的，走路也有劲儿了，不像以前那样病恹恹的。

华妃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不是为自己，是为曹琴默。十六七进王府，到现在快十年了，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生了孩子，孩子也不能帮她争宠——贵人的女儿，有什么用？皇上又不缺公主。

她也从来没嫌弃过温宜是个女儿，她只恨过自己地位太低没办法往上爬，委屈了温宜跟着自己吃苦。

华妃不想了。反正皇上走了，接下来几天，让曹琴默和温宜好好吃几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