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月阁

浣碧来的时候，曹琴默正在跟温宜进行每日一度的喂饭大战。

米糊糊了温宜满脸满手，温宜还趁她不注意一巴掌拍进了碗里，米糊溅了曹琴默一袖子。翠儿在后面拿着帕子追，温宜在前面爬着躲，咯咯笑得像只小鸭子。

整个屋子鸡飞狗跳。

“小主！”翠儿眼尖，先看见了门口的人影，“碎玉轩的浣碧来了。”

曹琴默一把捞起温宜，把满脸米糊的女儿塞给翠儿，飞快地整了整衣襟，在脸上挂出一副端庄得体的笑。

浣碧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曹贵人是这样的：端坐在椅子上，衣裳整洁，发型不乱，面带微笑，岁月静好。

完全看不出来三十秒前还在跟米糊搏斗。

“曹贵人。”浣碧福了一礼，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奴婢有要事禀报。”

曹琴默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说。”

“小主她今晚要扮成奴婢的样子，去闲月阁看眉庄小主。”

曹琴默端着茶盏的手稳如泰山。

上一世她就知道这事了。

浣碧是饵，闲月阁是钩，华妃是鱼。

甄嬛这局棋，走得漂亮。可惜——这辈子的鱼换了。

“行了，本宫知道了。”曹琴默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本宫会劝你们小主的。”

浣碧愣了一下。

她大概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准备了各种理由说服曹贵人去拦着甄嬛，结果——就这？知道了？完了？

“翠儿，送客。”

浣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翠儿已经笑眯眯地站到了她面前。浣碧只好行了礼，一脸懵地走了。

浣碧走后，曹琴默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去闲月阁看眉庄。甄嬛设这个局，无非是想引华妃上钩——让浣碧来报信，华妃一定坐不住，一定会带人去堵。等华妃兴师动众地闯进去，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甄嬛，皇上正好在场，亲眼目睹华妃“诬陷忠良”。

好计策。

上一世华妃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这辈子不一样了。

曹琴默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往梳妆台那里走。

翠儿抱着温宜一脸懵：“小主，您要去哪？”

“去桃花坞！”曹琴默一边拆发髻一边说，“找皇后！”

“找皇后？”翠儿眼睛瞪大了，“不找华妃娘娘吗？”

“找华妃干什么？让她带人去堵？万一是个套呢？”曹琴默从镜子里瞪了翠儿一眼，“本宫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翠儿不敢说话了。

翠儿把温宜交给乳母，帮曹琴默换了衣裳。主仆两个一路快走，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到了桃花坞门口。

曹琴默停下脚步，深呼吸三次，把跑乱的头发抿到耳后，在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恭顺温良的表情。

“劳烦通报，曹贵人求见皇后娘娘。”

剪秋出来的时候，曹琴默已经站得端端正正，呼吸平稳，面带微笑。

进了门，皇后正在窗下喝茶。看见曹琴默进来，她放下茶盏，微微抬了抬下巴。

“曹贵人来了？坐吧。”

曹琴默没坐。

她走到皇后面前，福了一礼，开口第一句话就把皇后的茶呛了出来。

“皇后娘娘，臣妾要告密。”

皇后咳了两声，剪秋赶紧递帕子。皇后擦了擦嘴角，看着曹琴默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说什么？”

“告密。”曹琴默一脸坦荡，语气真诚得像在念经，“浣碧告诉臣妾，莞贵人今晚要扮成她的样子去闲月阁看眉庄。臣妾想，这件事应该禀报皇后娘娘。娘娘身为后宫之主，必定不能眼看着莞贵人犯错。”

皇后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在搞什么鬼”。

“浣碧是莞贵人的贴身侍女。”皇后慢悠悠地说，“她为什么来找你告密？”

曹琴默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说起来那叫一个顺溜：“因为莞贵人与臣妾关系还算好，前些日子还带了好些东西来看臣妾。浣碧觉得臣妾或许能劝劝妹妹，别让她一时糊涂踏错了地方。”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从“真诚”切换成“惶恐”。

“只是臣妾胆小怕事，担不起这个责任。想来想去，还是求皇后娘娘出手最稳妥。”

曹琴默说完，深深福了一礼，表情虔诚得可以去庙里当菩萨。

皇后看着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要是信了曹琴默的鬼话，她宜修就不姓乌拉那拉了

什么“关系好”，什么“劝劝妹妹”，什么“胆小怕事”——曹琴默这个人，胆子小？她胆子小能活到现在？她胆子小能干那么多大事？御前挑拨，眉庄假孕，惊鸿舞，楼东赋……

但话说回来——

皇后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脑子在飞快地转。

曹琴默把这件事捅到她面前来了，烫手山芋扔到了她手里。

她不管，出了事皇上问起来，她是后宫之主，跑不了责任。

她去管——皇后的目光在曹琴默脸上扫了一圈——那可能就是个坑。甄嬛设这个局，八成是冲着华妃去的。自己要是踩进去，那就是替华妃挨刀。

皇后心里把曹琴默骂了八百遍，脸上还是那副端庄得体的笑。

“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劝莞贵人的。”

“那臣妾就放心了。”曹琴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表情是真的放心了——她是真的放心了，因为烫手山芋终于扔出去了。

“臣妾告退。”

曹琴默退出桃花坞，走出门口的那一瞬间，脸上的恭顺温良“啪”地一下没了，换上了一种“今天又是平安的一天”的轻松。

翠儿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小声问：“小主，皇后会去吗？”

曹琴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去不去是她的事。反正本宫已经报备过了。出了事，本宫没责任。没出事，本宫有功无过。”

“那华妃娘娘呢？”

“华妃娘娘什么都不知道。”曹琴默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华妃娘娘今天在清凉殿睡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听说，什么都没做。谁也别想往她身上泼脏水。”

翠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了两步，翠儿又问：“小主，那要是皇后不去，甄嬛真的去了闲月阁，怎么办？”

曹琴默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关本宫什么事？本宫又不是后宫之主。”

翠儿：“……”

她觉得自家小主今天说话特别有道理，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曹琴默走在回廊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心情很好，好到想哼小曲——但她忍住了，因为华妃说过，她哼小曲的样子更难听。

她没去找华妃。华妃什么都不知道。华妃在睡觉。华妃很安全。

至于皇后要怎么处理这块烫手山芋——

曹琴默弯了弯嘴角。

那是皇后的事。

这个坑，就让甄嬛跟宜修踩去吧。

她曹琴默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回去喂温宜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