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圆明园,暑气退了大半,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荷花的清香,凉丝丝的,总算有了几分舒爽的意思。
华妃难得有兴致出来溜达。
说是溜达,其实就是在湖边的小径上慢慢走。曹琴默跟在后头,落后半步,嘴上也没闲着。
“娘娘今日这件衣裳真好看,湖蓝色的,跟这荷塘的颜色配极了。”
华妃没理她。
“娘娘这几日气色也好多了,不施脂粉都比那些涂脂抹粉的年轻。”
华妃还是没理她。
“臣妾听闻皇上昨日还夸娘娘——”
“行了。”华妃头也不回地打断她,“闭上你的嘴,让本宫清净清净。”
曹琴默乖乖闭嘴,安静了不到十步,又想开口了。
转过假山,前面就是一条通往另一处院落的小径。
华妃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曹琴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跟着一顿。
端妃。
齐月宾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旗装,素着脸,手里捏着块帕子,正沿着小径慢慢地走。身后只跟了一个宫女,瘦瘦小小的,看着比她还病弱。
华妃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一撇,那副熟悉的架势又端起来了。
“哟,病秧子还能出门溜达呢?本宫还以为你在床上躺着起不来了呢。看来是克扣得还不够——”
曹琴默头皮一麻。
端妃跟华妃的仇,那是深仇大恨。红花汤、孩子——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两个人死生不复相见了。现在华妃是重生的,知道那些事背后真正的主使是谁,可端妃不知道啊。在端妃眼里,华妃就是那个灌她红花、让她终身不育的仇人。
这要是再让华妃多说几句,梁子又深一层。
曹琴默想都没想,伸手偷偷扯了一下华妃的袖子。
华妃的话被打断,皱着眉回头。
曹琴默用眼神拼命地递消息——那双眼睛滴溜滴溜地转着,里面写满了“算我求您了娘娘”七个大字。
华妃看懂了。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晦气。”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曹琴默在华妃转身的间隙里,飞快地朝端妃福了一礼,压低声音道:“端妃娘娘万福。华妃娘娘今日心情不大好,您别介意。”
端妃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说话。
曹琴默也不敢多留,赔了个笑脸正要转身——
“曹琴默——”
华妃的声音从三步远的地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曹琴默一个激灵,最后朝端妃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老远,华妃才开口。
“对那个贱人那么客气干什么?”她的语气很不善,“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曹琴默心里喊了一万声冤枉。
她就是圆个场,怎么搞得她又要跳槽一样?
“娘娘息怒。”曹琴默赶紧跟上步子,压低了声音,“臣妾是想,娘娘还是尽量与人为善些好。”
华妃冷哼一声。
“端妃娘娘前朝还是有些家世的。”曹琴默的语气认真起来,“齐老将军虽然退了,但门生故旧还在。齐家子弟也并非不学无术的纨绔,总有被皇上重新启用的一天。娘娘若是把她往死里得罪了,对齐家往死里得罪——对年大将军的事,可是半点好处没有。”
华妃的脚步慢了下来。
曹琴默知道,“年大将军”四个字,是华妃的开关。一提这四个字,什么火气都能压下去。
果然,华妃没再说什么。
但她也没有继续骂端妃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湖面上的风吹过来,吹得华妃衣角的流苏轻轻晃着。
曹琴默偷偷看了她一眼。
华妃的表情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烦躁,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打架,翻来覆去地打,停不下来。
曹琴默知道她在想什么。
红花汤。孩子。
那些陈年恩怨,不是一句“真正的主使是皇上皇后”就能抹掉的。端妃端来的那碗安胎药,是端妃亲手端的。端不端,由不得端妃选;但喝了之后孩子没了的,是华妃。
这笔账,华妃心里算不清楚。
曹琴默识趣地闭了嘴。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娘娘别放在心上”——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端妃也是被逼的”——华妃只会觉得她在帮外人说话。说“都过去了”——这种事,过不去。
最好的选择就是闭嘴。
又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
“娘娘,天色不早了,臣妾先回去了。温宜还在等臣妾。”
华妃“嗯”了一声,没看她。
曹琴默行了一礼,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出去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华妃还站在原地,面朝着荷塘,不知道在看什么。晚霞映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曹琴默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
那些陈年恩怨,总要有人先放下。
但这个人,不能是她曹琴默。她没那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