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里灯火通明。
曹琴默提着灯笼走到门口,颂芝正在廊下站着,看见她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曹贵人来了。娘娘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曹琴默心里微微一动。
直接进去?中午来的时候还要拦门,这才过了几个时辰,规矩就变了?
她把灯笼递给翠儿,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屋子里还是那股甜得发腻的欢宜香,但气氛不太对。
年世兰没有歪在贵妃榻上。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盅茶,手里没拿团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了曹琴默一眼。
那一眼很平。
没有白天的跋扈,没有不耐烦,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
就是很平的一眼,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曹琴默心里咯噔了一下。
“来了?”年世兰开口,语气也平平的,“温宜在西暖阁,乳母刚喂过,还没睡。你去看看吧。”
“是。”
曹琴默压下心头的异样,往西暖阁走。推开门,温宜正躺在小床上,两只小手在空中挥着,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咧开,朝她伸手。
“额娘……抱……”
曹琴默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快步走过去,把温宜从床上抱起来,搂进怀里。孩子的小手抓住她的衣领,脸埋在她颈窝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她抱着女儿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温宜很快就困了,眼皮一耷一耷的,小手却还死死攥着她的衣领,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曹琴默鼻子一酸。
“额娘不走。”她贴着女儿的耳朵轻声说,“额娘在这儿陪着你。”
温宜似乎听懂了,小手松了松,眼睛彻底闭上了,呼吸渐渐均匀。
曹琴默又抱了一会儿,才轻轻把孩子放回小床,给她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她站起身,在床边站了很久,看着女儿小小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年世兰还在窗边坐着,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睡了?”她问。
“睡了。”曹琴默点头。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让曹琴默心脏骤停的话。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温宜抱回去吧。”
曹琴默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年世兰的表情——年世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可这不对。
太不对了。
白天还把温宜当人质扣着,拿孩子逼她出谋划策,怎么到了晚上就主动说“抱回去”?
曹琴默两世为人,见过华妃无数种样子——嚣张的、跋扈的、生气的、高兴的、阴狠的、得意的——唯独没见过这种。
这种……平静。
像是什么都想通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又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以她对华妃的了解,就算是华妃想明白了“用孩子威胁人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里就想明白。
华妃那个人,脑子没那么快。
除非——
曹琴默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
除非她不是“想明白”的。
除非她也——
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曹琴默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起前世。
年家倒台,年羹尧被赐死,华妃被贬为年答应,打入了冷宫。
而她曹琴默在干什么?
她在御前揭发华妃,一条一条数落华妃的罪状,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华妃被关在冷宫里的时候,她还去皇帝面前求过——不是求饶,是求皇帝快点儿杀了华妃。
华妃要是重生了,会怎么对她?
曹琴默的指尖开始发凉。
“愣着干什么?”年世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本宫说你要是担心温宜,就抱回去。你不是怕她晚上哭闹扰了本宫清净吗?抱回去不就得了。”
曹琴默定了定神,勉强挤出一个笑。
“娘娘说笑了。温宜能在娘娘这儿住,是她的福气。臣妾只是来看看,没有要接回去的意思。”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什么?
曹琴默没看清。
太快了,快到像是她的错觉。
“行吧。”年世兰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随你。”
曹琴默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着。
她得试探一下。
不能太明显,不能让华妃知道她在试探。但如果华妃真的是重生的,她必须尽快知道——否则她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娘娘。”她开口,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您让臣妾想的法子,臣妾已经有了眉目。”
年世兰抬眼看她。
“哦?说说。”
“眼下最急的不是对付甄嬛。”曹琴默说,一边说一边观察年世兰的反应,“甄嬛虽然得宠,但她根基不稳。真正能下手的是她身边的人。”
年世兰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甄嬛身边有个叫浣碧的丫头,前些日子在宫里烧纸被臣妾撞见了,抓了把柄。若是能从她身上下手——”
“你看着办吧。”年世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本宫懒得管。你觉得行就去做。”
曹琴默心里又一沉。
前世华妃可不是这样的。前世华妃对每个计策都要问三问四,恨不得把每一步都掰开揉碎了弄清楚,生怕被人坑了。
现在这种“你看着办”的态度——要么是彻底信任她,要么是根本不在乎。
华妃不可能彻底信任她。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华妃不在乎她搞什么小动作,因为华妃自己心里已经有了更大的盘算。
一个重生者才有的盘算。
曹琴默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那……臣妾先去安排了。”她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曹琴默。”
年世兰忽然叫住她。
曹琴默脚步一顿,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慢慢转过身。
年世兰还是坐在窗边,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看着曹琴默,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但最后她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去吧。”
曹琴默退出清凉殿,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翠儿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小主,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公主——”
“没事。”曹琴默打断她,“先回去。”
她走在回廊上,步子很快,快到翠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华妃可能重生了。
华妃如果重生了,会怎么对她?
前世年家倒台的时候,她曹琴默做了什么?她反水了。她跪在皇帝面前,一桩一桩数落华妃的罪状,把华妃从贵妃踩成年答应。华妃被关在冷宫里的时候,她还嫌不够,去求皇帝快点儿杀了华妃。
华妃要是记得这些——
曹琴默停住脚步,闭了闭眼。
前世的华妃临死前说了什么来着?
那时候华妃知道欢宜香的真相了,心死了,所以撞墙了。
可如果华妃重生了,她记着的不仅仅是欢宜香的事。她还记着谁出卖过谁,谁背叛过谁,谁在背后捅过刀子。
曹琴默是捅得最深的那一个。
“小主?”翠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到底怎么了?”
曹琴默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没事。走。”
她加快了脚步。
眼下不能慌。
华妃到底是不是重生的,还不确定。就算真的是,华妃现在的态度也很奇怪——如果她恨自己,大可以直接发难,把她叫到清凉殿骂一顿甚至打一顿,华妃干得出来。
可华妃没有。
华妃让她哄温宜,还主动说“不放心就抱回去”。
这不像恨一个人的表现。
那华妃到底在想什么?
曹琴默推开院门,走进屋里,在窗前坐下。
翠儿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捧在手里,没喝,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发愣。
她想起年世兰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烛光里,年世兰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
她想说什么?
“曹琴默,你前世害过我”?
“曹琴默,本宫记得你做过什么”?
还是——
“这辈子,你还想不想好好活了”?
曹琴默闭上眼,手指紧紧攥着茶盏,指节发白。
不管怎么样,她得先稳住。
华妃如果是重生的,那她前世的那些计策——木薯粉、假孕案、惊鸿舞——华妃全都知道是她设计的。这些事瞒不住,她也没打算瞒。
但有一件事,她必须试探清楚。
华妃知不知道,她前世最后投靠了甄嬛?
如果知道——
那她就真的危险了。
“翠儿。”她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
“奴婢在。”
“明天一早,你去打听打听,清凉殿那边……华妃娘娘今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反常?”翠儿一脸茫然。
“就是……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说什么话、见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打听清楚。”
翠儿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曹琴默重新看向窗外。
清凉殿的方向,灯火已经暗了大半。
她在心里把前世和今生翻来覆去地比对,试图找到华妃重生的蛛丝马迹。
如果华妃是重生的,那她重生在什么时候?
是和自己一样,刚刚才醒?
还是更早?
如果是更早——那眉庄假孕案的时候,华妃就知道这计策是她出的。可华妃还是用了。
为什么?
曹琴默越想越乱。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一盏孤灯坐下。
铜镜里的女人面容苍白,眼底全是化不开的凝重。
不管了。
先按原计划走。七夕夜宴,试探甄嬛的同时,也试探一下华妃。
如果华妃真的是重生的,那天晚上她一定会露出马脚。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脑子里始终是年世兰那句轻飘飘的话——
“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把温宜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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