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卷着枯黄梧桐叶,狠狠拍打在沿街路灯灯柱上,陆烬攥紧外套拉链,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旷长街。方才奶茶店里温星眠淡漠的眉眼、轻飘飘一句不爱了,像细密的冰碴,死死卡在他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他没有回和温星眠合租过的小公寓,那处装满两年细碎温存的小窝,从前是他奔波一天最想奔赴的归宿,如今只余下满心难堪。少年拐进常和兄弟聚会的清吧,昏暗烟酒雾气里,好友一眼便瞧出他眼底浓重的阴郁。
“不是和星眠好好约会?怎么脸色差成这样?”
酒杯被陆烬重重磕在木质桌面,酒水晃出大半,他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喉间发紧,语气裹着自嘲与戾气:“分手了,她说腻了,不爱了。”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朋友面面相觑,先前不少人察觉温星眠日渐消瘦、精神萎靡,私下悄悄提醒过陆烬留意她身体,此刻话到嘴边,看着少年满身愤懑,又尽数咽了回去。
“会不会有误会?星眠看着不像轻易变心的人。”有人小声试探。
这话反倒戳中陆烬积压的怒火,他抬眼,眼底翻涌着被辜负的怒意,往日温润的眼眸覆满寒霜:“什么误会?亲口说的分手,亲口说新鲜感过了,还能有什么隐情?”
他不是没有回想过她近一个月的反常,频繁缺席约会、饭量骤减、偶尔落座时下意识蜷缩腹部,脸色常年惨白。可被骤然分手的失望冲昏头脑后,所有细微异常全被他归为变心后的刻意回避。他偏执认定,从前那个黏着他分享三餐、天冷会攥着他袖口叮嘱添衣的小姑娘,早就厌烦了日复一日的陪伴。
几杯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两年朝夕相伴,从盛夏蝉鸣到深秋落霜,他规划好了未来所有蓝图,婚房、毕业、安稳的工作,每一处人生节点都预留了温星眠的位置,偏偏她中途抽身,一句腻了就粉碎全部期许。
“往后我和她,再无瓜葛。”陆烬仰头饮尽杯中烈酒,语气决绝,刻意把爱意尽数掩埋,用恨意裹住伤痕。
与此同时,奶茶店内。
暖融融的灯光包裹着温星眠单薄的身子,胃里绞痛一波叠着一波,像是有钝刀反复碾磨脏腑。她撑着桌沿,缓缓蹲坐在冰凉地砖上,方才强撑的体面在陆烬转身离去后全线崩塌,温热的眼泪砸在指尖,混着额角渗出的冷汗。
随身包里静静躺着皱巴巴的胃癌晚期诊断单,白纸黑字,字字宣判她为数不多的余生。医生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病灶扩散速度极快,保守治疗撑不过一年,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更不能情绪大悲大喜。
可刚刚,她亲手推开了挚爱,眼睁睁看着少年带着怨恨走远。
服务生小心翼翼递来温水,看着女孩惨白毫无血色的脸,欲言又止。温星眠勉强扯出一抹苍白笑意,道谢后慢慢扶着墙壁起身,单薄的身子在晚风里摇摇欲坠。她没有打车,沿着方才陆烬离开的方向缓步慢行,街边梧桐落叶被她踩得细碎作响。
路过两人从前常去的小吃摊,老板熟稔地探出头,习惯性要打包一份她爱吃的芋圆:“小姑娘,还是老样子?好久没和男朋友一起来了。”
温星眠鼻尖猛地一酸,胃里又是一阵抽痛,她攥紧衣襟,轻声摇头:“不用了,我们分开了。”
避开老板诧异的目光,她快步离开,心口酸涩混着生理疼痛层层叠加。她何尝不想依偎在陆烬身边,安稳走完最后一程,可她不能。陆烬前程正好,不该困在一场注定生离死别的病痛里,被她的死亡困住一辈子。长痛不如短痛,让他恨,远比让他日后亲眼看着自己凋零要好。
回到独居的出租屋,屋内空荡荡的,处处残留着陆烬的痕迹,沙发上还有他遗落的黑色卫衣,书架摆着两人结伴挑的摆件。温星眠无力地倚靠在门框,疼得弯腰蜷缩,摸索出桌边常备的止疼药,就着冷水吞咽下肚。药片起效缓慢,钻心的痛楚迟迟不散,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望着窗外零星灯火,一夜无眠。
往后半月,陆烬说到做到,果真再也没有找过温星眠。他刻意删掉所有联系方式,绕开两人一同走过的街道,旁人但凡提起温星眠的名字,他都冷脸打断,往日深藏的爱意尽数化作尖锐恨意,在心底慢慢扎根。
可只有深夜独处时,少年才会被突如其来的心慌裹挟。偶尔走在路上,瞥见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的女生,目光会不受控制追随片刻,转瞬又被“她已经变心”的念头压下,用更深的冷漠封锁心绪。
他不知道,在他日复一日暗自怨怼的日子里,温星眠正一次次往返医院,化疗带来的副作用日渐猛烈,呕吐、体虚、急速消瘦,病痛一点点蚕食她鲜活的生命,她守着不能言说的秘密,独自熬着无边孤寂的倒计时。
恨意悄然在陆烬心底疯长,而属于两人的时光,正朝着无可挽回的遗憾,步步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