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茂陵的秋天来得比长安城早一些。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渭水的凉意和原野上枯草的涩味。朱洛颜下了马车，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浅碧色的披风在秋风中翻飞，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刘彻站在她身边，没有穿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边的白发比平时更明显一些。他看着远处那座新起的陵丘，沉默了很久。卫子夫的灵柩已经迁入茂陵了，就在他预留的那个位置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该来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看过她了。

“朕一个人过去。”刘彻说。

朱洛颜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她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那座陵丘，步伐比平时慢一些，背也有些佝偻了。风掀起他的衣角，吹乱他的头发，他没有回头。

刘彻走到陵丘前停住了脚步。碑是新立的，上面刻着“孝武皇后卫氏”几个字，是她死后几十年才等来的名分。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孝武皇后。她生前没有等到这个名分，死后终于等到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碑面，石头冰凉，粗糙，硌着他的掌心。

“朕来看你了。”他说。

风从耳边吹过，没有人回答。

“朕老了。你走的时候朕还不老，现在老了。”他顿了顿，“朕做错了很多事。你对刘据、对刘据、对很多事。朕后悔，但后悔没有用。”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动他的白发。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秋天，卫子夫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裳站在椒房殿的台阶上笑着朝他招手。那时候她还年轻，他也还年轻。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后来一切都来不及了。

“卫子夫，”他轻声说，“朕对不起你。”

风停了。刘彻在那块石碑前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马车。朱洛颜站在马车旁边，看见他走回来，眼眶微红，但没有哭。她迎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比她的还凉。

“回家吧。”她说。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回家。”

刘念卿没有去茂陵。她坐在甘泉宫偏殿的台阶上，双手托腮，看着天空，等曾曾祖父和洛颜回来。她本来想去的，但想了想还是不去了。那是曾曾祖父和曾曾祖母之间的事，她不该在场。

傍晚时分，马车回来了。刘念卿跑出去接，看见刘彻从车上下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是平静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朱洛颜对她摇了摇头。刘念卿把嘴闭上了，跑过去搀住了刘彻的另一只胳膊。

“曾曾祖父，饿不饿？臣女让御膳房煮了粥。”刘彻看着她那张小脸，那两张酷似刘据和卫皇后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朕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