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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洛颜刘念卿

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大汉历史》前三卷卖断了好几次,周娘不得不找了更多的抄手,日夜不停地抄。可还是供不应求,有人从城外专程赶来,有人托亲戚朋友代买,有人在书坊门口排队,从清晨排到午时。

朱洛颜没有停下来。她把第四卷、第五卷、第六卷的稿子交给了周娘。第四卷写的是张骞通西域,第五卷写的是盐铁专卖,第六卷写的是推恩令。她不急不躁,一卷一卷地写,一步一步地来。

周娘看着那些稿子,眼眶红了。“姑娘,您写的这些,都是大事啊。张骞、卫青、霍去病,推恩令、盐铁专卖,这些都是咱们大汉的根基。”朱洛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写这些,不为别的,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时代有多么波澜壮阔。

刘念卿也在写。她写完了《李夫人算计》,又开始写新的东西。这次写的是后宫里的那些女人——王美人、李姬、尹婕妤、赵婕妤。她写她们的故事,写她们如何入宫、如何得宠、如何失宠、如何在深宫里度过一生。她写得比《李夫人算计》温和了许多,不骂不讽,只是陈述。

朱洛颜看过之后,说:“你长大了。”刘念卿愣了一下:“什么?”朱洛颜说:“以前你写书是替别人出气。现在你写书,是替别人记着。”刘念卿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说:“洛颜,你说话怎么跟老太太一样。”

朱洛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天午后,书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锦袍,戴着高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提着东西,像是来送礼的。

周娘迎上去,笑着问:“客官想看什么书?”

中年男人没有理她,目光在书坊里扫了一圈,落在了二楼楼梯口。

“朱姑娘在吗?”

周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来者不善。

朱洛颜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垂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就是。您是?”

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在下李延年,李夫人的侄孙。”

书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几个正在看书的客人抬起头,又迅速低下了。刘念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眯了起来。

朱洛颜看着李延年,沉默了一瞬。

“李公子有何贵干?”

李延年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对玉璧,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朱姑娘,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姑娘写《大汉历史》,功德无量,晚辈钦佩得很。”他的语气很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朱洛颜看了一眼那对玉璧,没有伸手。

“李公子有话直说。”

李延年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朱姑娘爽快。晚辈想请姑娘,在《大汉历史》里,少写一些关于李某姑祖母的事。姑娘的笔力,天下皆知。晚辈不想让姑祖母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书坊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刘念卿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正要开口,被朱洛颜一个眼神制止了。

朱洛颜看着李延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李公子,你的姑祖母,是李夫人。我对李夫人没有好感。”

李延年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的书里写什么,不写什么,由我自己决定,不由任何人左右。你的姑祖母做过什么,天下人有目共睹。我不需要添油加醋,也不需要刻意回避。我写的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改变。”

李延年的脸色铁青。他盯着朱洛颜看了很久,然后冷笑了一声。

“朱姑娘,你不过是一个开书坊的。你以为你写了基本书,就能与朝廷命官抗衡?”

朱洛颜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不是与朝廷命官抗衡。我只是在说事实。”

李延年猛地一拍柜台,周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刘念卿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挡在朱洛颜面前。

“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李延年看着刘念卿,愣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少女——那个长得像卫皇后和太子的姑娘,那个在天幕上哭过笑过吓过赵婕妤的姑娘,那个汉武帝的曾曾孙女。

他的气焰矮了几分。

“念卿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朱姑娘写的那些,对我李家——”

“你李家怎么了?”刘念卿打断了他,“你李家做了什么事,怕人写?你姑祖母做了什么事,怕人知道?你们李家人,享受了你姑祖母用那些手段换来的荣华富贵,现在倒想堵别人的嘴?”

李延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念卿指着门口:“出去。”

李延年站在那里,不动。

“我说出去!”刘念卿的声音不大,但气势惊人。那双酷似太子刘据的眼睛里,此刻燃着愤怒的光。

李延年终于退了一步,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走了。锦盒还放在柜台上,他没有拿走。

刘念卿把那对玉璧扔了出去,摔在门口的台阶上,碎成了几片。

书坊里的客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朱洛颜伸出手,握了握刘念卿的手。

“你刚才,很厉害。”她说。

刘念卿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忍了回去。

“我最讨厌这种人。自己没本事,还想堵别人的嘴。”

朱洛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故事很快传遍了长安城。传到了后宫,传到了前朝,传到了甘泉宫的每一个角落。

后宫。

王美人放下瓜子,沉默了。她想起李夫人,想起那些年李家人在宫里的威风。李广利、李延年,哪个不是仗着李夫人的宠爱上位?现在李夫人死了那么多年,李家人还想堵别人的嘴。

“堵不住的。”王美人说。

宫女问:“娘娘,您说李家人会善罢甘休吗?”

王美人想了想,说:“不会。但他们做不了什么。朱洛颜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陛下,有念卿姑娘,有书坊里那些买她书的人。李家人想动她,得先掂量掂量。”

李姬放下绣花针,把那朵绣了一半的花放在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家人,太急了。”李姬说,“他们不来闹,那本书也许不会有人在意。他们一来,所有人都知道那本书写了什么。这不是帮倒忙吗?”

宫女小声说:“娘娘,您觉得陛下会站在哪边?”

李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答案很明显。

宣室殿。

刘彻批完最后一本奏章,放下笔。

“张安。”

“老奴在。”

“书坊的事,听说了吗?”

张安低着头,声音很轻:“回陛下,听说了。”

“李延年去闹了?”

“是。被念卿姑娘赶出来了。”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念卿赶的?”

“是。念卿姑娘说——说李家人做了什么事怕人知道,李夫人做了什么事怕人写。”

刘彻靠在御座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

张安不敢接话。

刘彻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交给张安。

“传旨。李延年,降职一等,罚俸半年。”

张安接过竹简,低头一看,手微微抖了一下。陛下这是在替朱姑娘撑腰。

“老奴遵旨。”

早朝。

宣室殿正殿,文武百官齐聚。

刘彻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李延年的事,听说了吗?”

殿中安静了一瞬。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假装没听见。

“李延年仗着自己是李夫人的侄孙,去书坊闹事,威胁朱洛颜。”刘彻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分量,“朕已下旨,降职一等,罚俸半年。”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竹简的声音。没有人站出来为李延年说话。没有人敢。

田千秋站出来,躬身道:“陛下圣明。李延年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而以势压人,理当严惩。”

其他大臣纷纷附和。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谁都懂。

只有一个老臣站了出来。他是李家的远亲,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陛下,李延年虽有不当,但朱洛颜所著之书,对李夫人多有微词。李夫人毕竟是陛下的——”

“朕的什么?”刘彻打断了他。

老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彻看着他,目光平静。

“李夫人是朕的妃子,生前为夫人,死后被追封为皇后。但卫皇后才是朕的皇后。这个顺序,不要搞混了。”

老臣的脸色白了。他跪下来,连连磕头。

“臣失言,臣失言。”

刘彻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退下。”

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茶馆里,几个书生围坐在一起,面前放着朱洛颜的《大汉历史》和刘念卿的《李夫人算计》。

“李延年去闹了,被降职罚俸。”

“活该。他以为自己是谁?李夫人的侄孙就了不起?”

“朱姑娘可不是一个人。她有陛下撑腰。”

“陛下撑腰,是因为她写得好。她写的是事实,不是瞎编的。”

“那本《大汉历史》,你们看了吗?”

“看了。第四卷写张骞通西域,看得我热血沸腾。”

“第五卷写盐铁专卖,我才知道原来朝廷做了这么多事。”

“第六卷写推恩令,那是削弱诸侯的妙计啊。”

“朱姑娘怎么什么都知道?”

一个书生压低声音:“你们说,她是不是真的是仙女?”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书坊的生意没有受到李延年闹事的影响。反而更好了。

周娘忙得脚不沾地,抄手们日夜不停地抄书,可还是供不应求。

《大汉历史》前三卷卖了快两千份了。第四、第五、第六卷刚上架,就被抢购一空。

《李夫人算计》也卖得很好,虽然没有《大汉历史》那么火爆,但也是一本接一本地卖。朱洛颜把那封遗奏的生意分给了刘念卿一半。她们五五分账,谁也不占谁便宜。

周娘拿着账本,笑眯眯地说:“姑娘,咱们这个月的收入,比上个月翻了一倍。”

朱洛颜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好。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李延年的事让她想了很多——她写的那些书,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李夫人只是一个开始,往后还有更多人会来找她的麻烦。她不怕,但也不想麻烦太多。她在想怎么才能既写出真相,又不惹来杀身之祸。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但她想起了一句话——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她不能因为怕麻烦就不写真相,那样她和那些堵别人嘴的人有什么区别?

朱洛颜拿起笔,继续写《大汉历史》。第七卷写的是汉武帝的文治——兴太学,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她不吹不黑,该夸的夸,该写的写。她写了刘彻的功,也写了刘彻的过。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但也不能互相否定。

她写完第七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刘念卿说,她写李夫人那本书的时候,心里没有恨,只有替卫皇后的不甘。那本书不是为了骂李夫人,而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后宫里的女人,活得有多不容易。

朱洛颜看完之后,沉默了。

“念卿,你写得很动人心。”

刘念卿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朱洛颜说,“比你写《李夫人算计》的时候进步了很多。”

刘念卿笑了,两个梨涡深深的,把书稿收好,说要拿去给周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