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朱洛颜刘念卿

天幕上的故事,从未停止。

掖庭的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不起波澜,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定的节奏。刘病已住进来快两个月了,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丙吉”——虽然发音含混得像一团浆糊,但丙吉每次听到都会红了眼眶。他还学会了追蝴蝶。掖庭的院子里有几只白色的粉蝶,飞来飞去,他跟在后面跑,跌倒了爬起来,爬起来了再跌倒,膝盖上全是土,脸上全是笑。

丙吉坐在门槛上看着,嘴角的皱纹比往日深了几分。那不是在掖庭受苦的皱纹,那是笑出来的。

甘泉宫,宣室殿偏殿。

朱洛颜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昨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九龙壁上,风吹起她的衣裳,她低头一看,刘彻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她,朝她伸出手。她跳了下去,没有落进他的怀里,而是落在了他身边。他牵着她的手,说:“走吧,该煮汤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榻上,盯着头顶的承尘,心跳得很快。她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她不想承认,但骗不了自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卯时三刻,她起了床,洗漱更衣,去小厨房煮汤。今日煮的是党参黄芪鸡汤,加了三滴灵泉水。她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冒上来,又破掉,心里想着那个梦,想着刘彻看她的眼神,想着他说“明天早点来”时的语气。

“朱姑娘?”刘念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朱洛颜转过头。刘念卿站在小厨房门口,穿的不是平时那些鹅黄色的衣裳,而是一身月白色的曲裾深衣,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系白玉带,头发梳了一个精致的垂云髻,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凤钗。这不是她平时那种活泼可爱的打扮,而是一身正经的、端端正正的、只有大汉公主才会穿的装束。

朱洛颜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刘念卿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双手托腮,看着锅里的汤。

“我想去掖庭看看我爹。”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穿成这样,丙吉会放心一些。他看见一个穿得好、气质好的姑娘来看孩子,会觉得这孩子还有人在意,还有人惦记。”

朱洛颜没有说话。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然后盛出一碗,放在刘念卿面前。

“喝完汤再去。”她说,“你早上没吃东西。”

刘念卿低下头,看着那碗汤,忽然笑了,两个梨涡深深的,但眼眶有点红。

“洛颜,”她说,“你像我娘。”

朱洛颜看了她一眼:“我不是你娘。”

“我知道。”刘念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含混不清地说,“我就是说,你像我娘一样,会惦记我吃没吃东西。”

朱洛颜没有接话,转身继续看着锅里的汤。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掖庭。

刘念卿站在掖庭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她穿得很正式,走得很端庄。她的金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白玉凤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掖庭的宫人们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纷纷低下了头。她们不认识这个姑娘,但她们认得这身衣裳——这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能穿的,这是公主的装束。

丙吉正在院子里给刘病已喂饭。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刘念卿。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手里还端着碗,碗里是半碗米粥。

“姑娘,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念卿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刘病已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的旧棉袄,头发黄黄的,皮肤白白的,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正仰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色的葡萄,映着她的倒影。

刘念卿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好呀。”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花瓣。

刘病已看着她,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看着这个穿得很漂亮的姐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两岁的孩子不懂得什么是血缘,不懂得什么是亲情,但他觉得这个姐姐看起来很舒服,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

刘念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手里的布老虎。刘病已没有躲,反而把布老虎往她的方向递了递。

“给我的?”刘念卿问。

刘病已不说话,只是把布老虎又往前递了递。

刘念卿接过布老虎,握在手心里,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布老虎的耳朵上,掉在她的手背上,掉在地上。

丙吉看着她的眼泪,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姑娘,这孩子福大命大,会好的。”

刘念卿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布老虎还给了刘病已。刘病已接过布老虎,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刘念卿。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对人笑。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原因的、纯粹的、天真的笑。

刘念卿看见那个笑容,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笑了,两个梨涡深深的,笑得又哭又笑的。

“你要好好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要平平安安地长大,要好好地吃饭,好好地睡觉,不要生病,不要哭。等你长大了,你会成为很好很好的人。会有很多人爱你,会有很多人记得你。你会有一个很漂亮的妻子,会有很可爱的孩子。你会活很久很久,会做很多很多好事。”

刘病已听不懂。他才两岁,他什么都不懂。但他听见这个姐姐的声音,觉得很安心,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

刘念卿站起身来,把眼泪擦干,整理好衣裳。她看了看丙吉,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多谢您。”她说,“多谢您照顾他。您的恩德,会有回报的。一定会有回报的。”

丙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念卿看着他,笑了。

“我是他的亲人。”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她的步伐很轻快,月白色的裙裾在地上拖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金步摇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掖庭的门口。丙吉站在原地,抱着刘病已,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姐姐来看你了。”他低头对刘病已说。

刘病已抱着布老虎,仰头看着丙吉,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

甘泉宫,宣室殿。

朱洛颜端着托盘走进殿中的时候,刘彻正在批奏章。他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晚了。”他说。

“臣女多煮了一会儿。”朱洛颜把托盘放在御案上,揭开盖子,“党参黄芪鸡汤,补气的。”

刘彻端起陶盅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好,味道也刚好。他喝完一盅,放下陶盅,忽然觉得肩膀上一凉——朱洛颜的手又按了上来。

“臣女帮陛下按按。”她说,声音很轻。

刘彻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

朱洛颜的手指从他的肩膀按到脖颈,从脖颈按到后脑。她的力度比刘念卿轻,但每一个穴位都按得很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刘彻已经习惯了那种凉。那种凉像山间的溪水,清冽而不刺骨,让人清醒,让人放松。

殿中很安静。龙涎香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弥漫,烛火微微摇曳。张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耳朵竖着。

“你今日看起来也不一样。”刘彻忽然开口。

朱洛颜的手指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刘彻说,“就是不一样。”

朱洛颜沉默了一瞬。她今天早上在灵泉空间里泡了一刻钟,皮肤比平时更白更透,眉眼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她自己照铜镜的时候也发现了,但她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她低估了刘彻的观察力。

“可能是换了新的脂粉。”她说。

刘彻没有追问。他知道她在敷衍他,但他不介意。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也有。

“念卿呢?”他问。

“去掖庭了。”朱洛颜说,“去看她爹。”

刘彻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那个两岁的孩子,想起刘念卿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孩子是无辜的”,想起她拽着他的袖子叫他“曾曾祖父”。

“她穿成什么样去的?”他问。

朱洛颜想了想,说:“公主的装束。月白色的曲裾深衣,白玉凤钗,金步摇。”

刘彻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倒是知道怎么让人放心。”

“她一直都懂。”朱洛颜说,“她只是平时不爱表现出来。”

刘彻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手指在后脑上移动。她的手指按到了风池穴,力度恰到好处,一股暖意从那里蔓延开来,顺着颈椎一路向下,整条脊椎都跟着放松了。

“你学过医?”他问。

“学过一点。”朱洛颜说。

“在哪里学的?”

朱洛颜沉默了一瞬,说:“在家乡。”

刘彻知道她不会说更多,便没有再问。

朱洛颜按了一刻钟,收了手。她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陛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女先告退了。”

刘彻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站在烛光里,月白色的衣裳被照得发亮,眉目如画,沉鱼落雁。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朱洛颜的耳根开始泛红。

“明天,”他说,“早点来。”

朱洛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

“是。”她说,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她站在宣室殿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梦。梦里刘彻牵着她的手,说“走吧,该煮汤了”。她不知道这个梦会不会变成现实,但她知道,她想让这个梦变成现实。

她走进阳光里,回了偏殿。

天幕暗了。

但在暗下去之前,天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提示文字——

【下一章预告:第十五章 赵婕妤的结局】

天幕彻底暗了。

所有时空的所有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赵婕妤会怎么样?刘彻会怎么处置她?那两个少女,会扮演什么角色?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每个人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