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北境大营冷得像冰窖,苏晚把缝着补丁的粗布麻衣又裹紧了两分,指尖冻得通红,还得攥着给中军营送的热水铜壶,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她三天前才混进大营,现在的身份是伙房帮厨的哑女,脸上还特意抹了厚厚一层灶灰,眉眼遮得七七八八,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今天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进中军帐周边,伙房管事的说帅帐里值夜的亲兵要热水,她抢着就把活揽了过来,只要能摸清这一片的守卫换班规律,离拿到布防图就又近了一步。
刚转过帅帐侧面的拐角,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
力道大得像铁钳,苏晚惊得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就想反扣对方关节,指尖刚抬起来又硬生生忍住,抬着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摆出一副受惊的懵懂样子。
对面的男人穿着玄色的劲装,领口松垮垮敞着,露出来的锁骨上还沾着水珠,应该是刚在帐后洗过冷水澡。墨色的头发还滴着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滑,落到冷硬的下颌线上,又没入衣领里。
是萧玦。
北境人人闻风丧胆的敌国统帅,据说去年那场屠城战,他一人单枪匹马冲在最前面,砍下的头颅堆得比城门还高。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握着铜壶的手都开始冒冷汗,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只畏畏缩缩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发出几声含糊的“啊啊”声,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萧玦的视线落在她冻得通红的指尖上,又扫过她手里冒着热气的铜壶,眉峰挑了挑。
萧玦伙房的人?
苏晚赶紧点头,头埋得低低的,都快贴到胸口了,心里飞速盘算着怎么脱身,这可是萧玦,万一被他看出点什么破绽,她别说拿布防图,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拐角都难说。
手腕上的力道不仅没松,反而又紧了两分,萧玦微微弯腰,凑近了她一点。
男人身上带着松脂和冷雪的味道,混着点刚洗过澡的水汽,扑面而来。苏晚的心跳得快蹦出来,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萧玦以前没见过你。
苏晚的心咯噔一下,慌忙抬起手比划,指了指伙房的方向,又摆了摆手,指着自己的喉咙,脸上露出难过的神色,示意自己是新来的,还是个哑巴。
萧玦盯着她脸上的灶灰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带着点沙哑,落在苏晚耳朵里,比北境的寒风还渗人。
萧玦哑的?
苏晚赶紧点头,眼睛眨了眨,甚至还挤出了两滴冻出来的眼泪,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萧玦没说话,就那么攥着她的手腕看她,眼神深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苏晚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正琢磨着要不要假装摔倒把热水泼他身上趁机跑,就看见他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苏晚下意识闭了闭眼,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好几种被他一掌拍死的死法。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脸颊上反而传来有点粗糙的触感,萧玦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蹭掉了一点灶灰,露出来里面白皙的皮肤。
苏晚的血都凉了。
苏晚(我靠!他不会是发现什么了吧?!)
她心里狂跳,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浑身都开始发抖,眼眶红得更厉害,看上去随时都能哭出来。
萧玦脸脏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还收回手,指尖捻了捻,像是在感受刚才碰到的皮肤触感。
苏晚松了半口气,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那点露出来的白皮肤又遮住,心里暗骂自己大意,刚才来的时候应该再抹厚点灰的。
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苏晚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萧玦鞠了个躬,举了举手里的铜壶,示意自己还要去送热水。
萧玦没拦她,就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也没说话。
苏晚不敢多待,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后背还能感觉到那道扎人的视线,她硬着头皮走到值夜亲兵的帐篷外,把铜壶递过去,刚要转身走,就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
她刚回头,就看见萧玦还站在刚才的拐角处,手里拎着件黑色的大氅,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苏晚的脚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萧玦天这么冷,穿这么薄,想冻死在我大营里?
他说着就把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大氅,直接披在了苏晚的肩上,指尖故意擦过她的后颈,凉得苏晚打了个寒颤。
周围几个值夜的亲兵都看傻了,眼瞅着自家向来不近女色、连丫鬟近身都要被砍手的元帅,居然给一个新来的哑女披衣服?
苏晚裹着身上还带着萧玦气息的大氅,整个人都僵住了,抬头就撞进萧玦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萧玦以后送热水这种活,不用你做。
萧玦明天开始,来我帅帐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