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生活是从一声哨子开始的。
凌晨五点半,天还黑得透透的,走廊里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伍六一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砂纸擦过铁皮:“起床!五分钟以后集合!谁迟到谁加练!”
成玥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成才已经在对面手忙脚乱地穿裤子了。许三多在下面发出闷响——撞到了床头。成玥顾不上看他,三两下套上作训服,蹬上鞋,指甲掐着被角叠被子。她的手指快得像机器,不到一分钟,被子已经成了豆腐块,棱角分明。
成才还没叠完,急得满头汗,嘴里嘟囔着:“这破被子,怎么都叠不好……”
成玥跳下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随手在他被子上一拍,把翘起来的角按了下去,嘴里说着:“你昨晚怎么叠的?拆了重来的时候没记住?”
成才愣了一下,看着被按平的角,嘀咕了一句:“你手怎么这么快……”手上赶紧继续捋。
伍六一站在走廊里,手里掐着秒表。一班十二个人陆陆续续冲出来,有人扣子系错了,有人鞋带没系好跑起来啪嗒啪嗒响。成玥站在队列里,帽子戴正,腰带扎紧,呼吸都没乱。伍六一的目光扫过她,没有停留。
许三多最后一个跑出来,鞋带拖着,衣领歪了一边。伍六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本子上画了一笔。
成玥余光扫到那个本子,心里清楚——那是一笔债,以后要还的。
晨跑五公里。
新兵们排成两列,沿着营区外围的公路跑。天还没亮,路灯把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成玥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呼吸均匀,步伐轻快。
成才跑在她旁边,已经开始喘了,但他咬着牙不肯掉队,时不时瞥一眼成玥的步伐,调整自己的节奏。从小就这样,他嘴上不承认,但跑步这事他一直在学她——小时候是追不上她,现在是怕被她甩开。
跑了不到两公里,队伍就开始散了。有人岔气,有人脚步沉重,有人慢慢落到了后面。成玥却注意到一个让她意外的事实——许三多在跑。
他不是在拼命追,也不是在咬牙硬撑。他跑在队伍中段,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又深又长,像一个天生的长跑者。他的姿势不好看——胳膊摆得太开,脚落地的角度也不太对,但他的节奏感出奇地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成才喘得更厉害了,许三多还在跑,表情甚至比平时放松。
成才注意到成玥在看许三多,喘着气说了一句:“你看他干嘛?他跑得还没我快……”
成玥没理他。
伍六一也注意到了许三多。他从队伍侧面超过去,在许三多旁边跑了几步,看了一眼他的步频,没说话,又退回去了。
成玥心里想:伍六一的本子上,许三多的那笔债,今天还了一点。
晨跑结束,全连在操场上集合。
高城站在前面,军装笔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翻了翻里面的纸,抬头扫了一眼队伍,说了一句话:“体能摸底成绩出来了。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这不是问题。问题是——你跑了没有。”
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在成玥身上停了一下。
“成玥,出列。”
成玥站出来,动作干脆。她感觉到身后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背上。
“三公里,十一分半。引体向上,四十二个。仰卧起坐,两分钟八十五个。”高城念完,合上文件夹,看着她,“你是全连新兵里体能最好的。但是——”他拖长了声音,“在这里没人把你当女兵看,他们要拿你跟所有兵比。你明白吗?”
成玥看着他:“明白。”
“归队。”
成玥回到队列里,成才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说:“全连第一啊,你行啊你。”语气里是得意,好像是他自己考了第一一样。
成玥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你第一,你得意什么?”
成才嘿嘿笑了一声:“我妹第一,跟我第一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你第几?”
成才的笑容僵了一下,嘟囔了一句:“第五……也不差吧?”
成玥没再说话。
高城又念了几个名字,都是体能靠前的。成才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寸。成玥注意到了,没说什么——她知道这人改不了,慢慢来吧。
许三多的名字没有被念到。他站在成才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攥成拳头贴在裤缝上。成玥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全连最差的那个。
不全是。跑步那一项,他至少是中上。只是其他的太差了,总分拉了下来。
训练结束后,各班带回。
成才走在成玥旁边,心情不错,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成玥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第五名,你刚才在连长面前抬什么下巴?”
成才愣了一下:“我抬下巴了?”
“抬了。”成玥说,“跟你在村里考了第一一个样。”
成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习惯了嘛……”
“你就不能改改?”成玥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第五名就抬下巴,那第一名你怎么办?上天?”
成才被她说的有点臊,嘴硬道:“我下次考前三,你就不说了吧?”
“你考了第一我照样说。”成玥头都没回,“你那个毛病不改,考第几都一样。”
成才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妹妹说的是对的——从小就这样,她从来不会无的放矢地骂他。
走了几步,成才忽然说:“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成玥侧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人从小到大很少主动问她“怎么办”,一般都是她骂完他顶嘴,顶完嘴该干嘛干嘛。
“你先别觉得自己了不起,”成玥说,“你本来就还行,但没你觉得自己那么行。你少说几句,多看看别人,就知道自己差在哪儿了。”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试试。”
成玥没再说话。
许三多走在后面,听到了成玥和成才的对话。他小声对成玥说:“你哥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成玥没回头:“嗯,可能吃错药了。”
成才在前面听到了,回头瞪了她一眼,但没顶嘴。
许三多偷偷笑了。
上午的训练科目是队列训练。
操场上,一班的新兵们站成一排。伍六一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指着每个人的脚后跟喊:“标齐!标齐!”
成玥站得笔直,纹丝不动。成才也挺着胸,下巴抬着,一副“我是好兵”的样子。许三多站在成才旁边,身体绷得像一根弦,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的肩膀总比旁边的人突出半寸,脚尖的对向也偏了。
伍六一的树枝点在他肩膀上:“许三多,你肩膀往哪儿歪呢?”
许三多一慌,赶紧调整,但幅度太大,整个人往另一边偏了。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成才没有笑。他看了成玥一眼。
成玥的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许三多看到了——那个口型是“别动”。
许三多站住了,没有再调整。他的肩膀还是歪的,但他的手没有举起来,嘴也没有张开。
伍六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训别人去了。
训练结束后,成才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用眼神指挥他?”
成玥看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成才“切”了一声,走开了。
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许三多说了一句:“三多,你站军姿的时候,重心往前倾一点,不然站久了会晃。”
许三多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好,我记住了。”
成玥看了成才一眼。成才没看她,走了。
午饭时间,食堂。
新兵们排队打饭,成玥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成才和许三多坐在她对面,成才大口扒饭,许三多吃得很慢。
成才吃到一半,忽然把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许三多碗里。
许三多愣住了:“成才?”
成才头都没抬:“我不爱吃肥的。”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那块肉——肥瘦相间,分明是五花肉里最好的那块。他看了看成才,又看了看成玥。
成玥面无表情地吃自己的饭,嘴角没动,但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
许三多小声说:“谢谢成才哥。”
成才“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下午的训练科目是基础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
伍六一站在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俯卧撑,一百个。分成五组,一组二十个。每组间隔三十秒。开始。”
成玥趴下去的时候,听到旁边的成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百个”,语气里有点发虚。她没说话,双手撑地,身体绷直。
“一个,两个,三个……”
成玥做得很轻松。她的胳膊稳得像两根铁棍,每一次下放和撑起都精确有力,呼吸均匀。做到第二组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撑不起来了。成才的胳膊在发抖,但咬着牙在坚持。许三多更惨,做第一组就吃力,做到第二组的时候,下去就撑不起来了,趴在地上喘气。
伍六一走过来,站在许三多面前,低头看着他:“撑不起来就休息,休息完了继续。军人可以输,但不能放弃。”
许三多撑着地面,胳膊抖得像筛糠,又把自己撑了起来。他做得慢,动作也不标准,但他没有停下来。
成玥做完了全部一百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伍六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成才也做完了,但最后几个动作已经变形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成玥递给他一瓶水。成才接过去,喝了一大口,说:“你……你做完一百个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因为我没偷懒。”成玥说。
成才被她噎住了,想反驳,但想到上午答应她“试试不顶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水瓶还给她,说了一句:“你厉害,行了吧。”
成玥接过水瓶,嘴角弯了一下。
晚饭后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成玥在宿舍里整理内务,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棱角压得更分明。成才在对面擦鞋,把作训鞋刷得发白。许三多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自己的被子,怎么叠都叠不好。
成玥走过去,把被子从他手里拿过来,重新抖开。
“看好了。先折三分之一,用手掌把里面的空气压出来……”她的动作很慢,每做一步就停下来让他看清楚,“你试试。”
许三多接过被子,一步一步跟着做。他做得慢,但没有出错。叠完之后,虽然不像成玥的那么标准,但已经有了豆腐块的样子。
成玥点了点头:“还行。明天早上你自己叠,我不帮你。”
许三多使劲点头:“我记住了。”
成才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他低头继续擦鞋,擦着擦着,忽然问了一句:“三多,你以前在家不叠被子?”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家都是俺爸叠……他叠的也不好。”
成才“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晚上熄灯前,史今到一班宿舍转了一圈。
他走进来的时候,成玥正在铺床单。史今站在门口,看了看宿舍里的内务,说了一句:“比昨天整齐多了。”
成玥站起来:“排长。”
史今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这么正式。他走进来,在成玥的床铺前停了一下,看了看她叠的被子,说:“这个角压得好,你教三多了?”
成玥点了点头。
史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成才和许三多,说了一句:“你对他们都挺上心。”
成玥没接话。
史今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床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许三多,你妹妹比你强。”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一直比我强。”
成才从对面探出头来:“排长,她是我妹。”
史今看了成才一眼,笑了笑:“我知道。你也不差。”然后走了。
成才愣在那里,半天才反应过来,嘀咕了一句:“排长这人说话怎么大喘气……”
成玥没理他,钻进被窝。
熄灯号响了。
宿舍的灯一下子全灭了,黑暗涌进来。成玥躺在硬板床上,被子拉到了下巴。
成才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一声。许三多在下铺,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许三多小声说了一句:“小月亮,晚安。”
成玥没应声。
过了几秒,成才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许三多,你每天说晚安,她不理你你还说。”
许三多小声说:“她听到了。”
成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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