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之后,相处自然而然地开启。
没有刻意的追求,没有轰轰烈烈的桥段。历经岁月沉淀的成年人,对待感情多了一份从容与温和,相处的节奏慢而舒缓,像老城巷弄里缓缓流淌的时光。
温榆暂时没有返程西北。
房屋转租完毕,她向原单位申请了长假,打算在故乡停留一段时间。一方面梳理心绪,另一方面,也想好好看一看,这座承载了整个青春记忆的小城。
陆知珩每日工作之余,几乎都会来找她。
两人结伴穿行在熟悉的街巷,重走当年上学的路,一步步踏过十七岁的足迹。
第一站,便是母校。
高中校门经过翻新,外墙刷上了崭新的涂料,可内里的教学楼、走廊、操场、银杏大道,依旧保留着当年的轮廓。站在校门外,隔着铁栅栏望向校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悠长的走廊分隔两间教室,曾经是他们之间最远的距离。
“还记得第一次给你橘子糖的那天吗?”陆知珩停下脚步,目光望向教学楼拐角的围墙。
那是高二开学之初,闷热的盛夏午后。体育课结束后人群四散,温榆低血糖眩晕,独自蜷缩在墙角,脸色苍白,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来往学生步履匆匆,无人驻足。
他只是路过,看见女孩无助的模样,下意识掏出兜里常备的橘子硬糖,轻轻放在她身侧,而后转身离开。
没有问候,没有停留。
那时的他,只是单纯的善意使然,从未想过,这一颗小小的糖果,会成为两人缘分的起点。
温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扬起柔软的笑意。
“记得。”她轻轻点头,“那颗糖的味道,我记了整整九年。从那天开始,我的书包里,就再也没有断过橘子硬糖。”
像是一种执念,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寄托。
孤单的日子里,剥开一颗糖,清甜的橘香漫开,总能想起那个白衬衫的清瘦少年,心底便会多一丝暖意。
陆知珩闻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橘子硬糖,拆开包装袋,递到她面前。
“还是当年的老牌子,这么多年,味道一直没变。”
温榆拿起一颗,剥开糖纸放入口中。
熟悉的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来,瞬间将人拉回蝉鸣不止的十七岁。
那时的他们,各自困在生活的泥沼里。
她独居一室,三餐潦草,病痛自渡,理科成绩一塌糊涂,无数个深夜对着函数题崩溃落泪;他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课余奔波打工,省吃俭用,被医药费压得喘不过气,文科短板迟迟无法补齐。
是那些匿名的笔记、草稿、批注、物件,一点点照亮了彼此灰暗的青春。
“后来我留在北方,你去往西北,我常常会在街边看见橘子糖,看见银杏叶,就会想起高中的日子。”温榆慢慢走着,轻声诉说,“我总以为,我们这辈子,大概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了。”
“我也是。”陆知珩走在她身侧,步伐放缓,“北方城市也有大片银杏林,每到深秋,黄叶纷飞,我总会想起校园那条银杏大道。书柜最上层,至今还放着你当年手写的文科笔记。”
那一本本字迹娟秀、梳理详尽的笔记,陪他走过了最难熬的高三,也陪他度过了毕业后孤身打拼的数年。纸页被反复翻阅,边角磨得发软,却被他妥善珍藏,视若珍宝。
两人沿着校墙外的小路前行,一路聊着过往,把七年里各自埋藏的心事,一点点摊开。
说起储物柜夹缝里来回传递的便签。
那时两人的储物柜一墙之隔,纸片顺着缝隙滑落,成了独属于他们的秘密交流方式。她掉落的英语错题便签,隔天会收到对应的解题思路;他滑落的物理演算纸,转眼会换来文科素材积累。
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两颗心悄悄靠近,却始终无缘相见。
说起连绵阴雨天里,一次次悄然放置的雨伞。
暴雨困住归途,破旧的伞骨被狂风折断,无助伫立在站牌下时,总会有一把厚实的黑伞静静等候;得知对方淋雨受凉,感冒药、暖宝宝、防水书皮,又会悄然出现在必经之路。
一场场大雨,串联起无数次无声的守护。
说起寒冬腊月里,一件件抵御严寒的物件。
供暖不足的老屋里,一只小巧的暖手宝驱散整夜阴冷;单薄衣衫抵挡不住风雪,一条柔软的羊绒围巾、一双厚实的保暖袜,悄悄落在课桌旁。
凛冬漫漫,是这些细碎的温柔,撑起了一整个寒冬的暖意。
说起晚自习深夜,那盏特意留亮的廊灯。
沉浸刷题忘记时间,整栋教学楼灯火渐熄,漆黑的走廊令人胆怯。而一楼门卫室的灯光永远为她留着,大门虚掩,有人提前嘱托,默默守护她每一个晚归的夜晚。
一桩桩往事,被细细拆解,一一诉说。
当年所有心照不宣的试探,所有欲言又止的纠结,所有默默付出的温柔,如今全部摆到明面上。没有猜忌,没有躲藏,只剩下坦诚与释然。
“高三最后那段日子,我熬夜整理完全套复习提纲,其实心里偷偷期待过,能和你正式说一句话。”陆知珩的语气里带着遗憾,“可高考的压力太重,我不敢冒险,也不敢赌一份不确定的心意。”
那是青春里最大的遗憾。
明明彼此救赎,心意相通,却被现实和胆怯困住脚步。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查过你意向的城市和院校。”温榆接话,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可最后还是没有勇气奔赴过去。我害怕陌生的城市,也害怕靠近之后,只是我一厢情愿。”
一念之差,两人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西北与北方,千里相隔,一别七年。
“不过现在都过去了。”温榆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笑意明亮,“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
“嗯,回来了。”陆知珩应声,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两人走到校园那条标志性的银杏大道外。
时值深秋,道路两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风一吹,万千叶片簌簌飘落,铺成一条松软的金色长路,和七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
温榆习惯性停下脚步,弯腰捡拾品相完整的银杏叶。
这是她从高中延续至今的习惯。
陆知珩也跟着蹲下身,和她一起挑选叶片。他的动作熟练,显然这些年,他也保持着同样的习惯。
“高中时,我常常在这里看你捡叶子。”陆知珩说道,“每次都会等你离开,再去捡拾剩下的叶片,压平之后夹进书本。”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温榆轻笑出声。
一片又一片金黄的落叶,被两人小心翼翼收进随身的布袋。这些叶片,不再是独自珍藏的念想,而是属于两个人共同的回忆。
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人并肩走在落叶之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安静又惬意。
逛完校园周边,两人又回到巷口那家副食店。
温榆照旧买了橘子硬糖,陆知珩则顺带挑选了几样怀旧零食,都是高中时他们拮据岁月里,舍不得轻易购买的东西。
走出店铺,天色渐渐向晚。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陆知珩问道,“西北的工作,还打算回去吗?”
这是两人当下最现实的问题。
温榆在西北的编辑工作稳定,有固定的圈子与生活;而陆知珩已经在故乡扎根,家人、工作全都在此地。异地,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第一道关卡。
温榆沉默片刻,认真思索过后,给出了答案。
“我打算申请长期调岗,留在故乡。”
她抬眼看向陆知珩,眼神坚定。
“西北的工作虽然安稳,可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归属感。支撑我走下去的,不过是一份遥不可及的念想。现在念想就在眼前,我不想再独自漂泊了。”
简单一句话,道出了内心所有的选择。
陆知珩眼底瞬间亮起暖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温热宽厚,稳稳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时隔九年,少年时不敢触碰的距离,终于被坦然打破。
“好。”他轻声说,“以后,有我在。”
一只手相牵,两颗心相依。
橘糖清甜,落叶纷飞,旧景依旧,故人相伴。
那些散落在岁岁年年里的橘香与叶影,从此不再是孤单的回忆,而是朝夕相伴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