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都像是被漂白过一样，惨白得刺眼。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像是一把钝锯，日复一日地切割着这四个少年所剩无几的生命。
唐晓翼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医生今早刚下的病危通知书，上面用冰冷的黑体字宣判了他们随时可能终结的命运。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又在发呆？”
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打破了病房里的死寂。希燕坐在轮椅上，正费力地把一条毛毯往上拉，试图盖住自己瘦削得几乎只剩骨头的膝盖。她的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我在想，”唐晓翼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长期的药物抑制而显得沙哑，但语气里却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疯狂，“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躺多久。”
对面的床上，于飞飞艰难地翻了个身，大口喘着气。仅仅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等到……等到我们能自己走出这扇门为止。”
“等不到的。”一直沉默的伊戈尔突然说道。他靠在枕头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我们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漏风的破房子，无论怎么修补，风还是会灌进来。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是一段可以挥霍的青春；但对于被困在这四面白墙里的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刑期。他们比谁都渴望健康，但更渴望的，是自由。不想余生都在压抑的医院里度过，不想连呼吸都要看仪器的脸色。
唐晓翼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他插着输液管的静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将那张病危通知书揉成一团，狠狠地砸进了床头的垃圾桶里。
“我不等了。”
三个字，掷地有声，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湖面。
希燕愣住了，她看着唐晓翼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晓翼……你疯了？外面全是监控，而且我们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长途跋涉……”
“那就死在路上！”唐晓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厉。他环视着病床上的三个伙伴，目光扫过他们苍白的脸庞和枯瘦的手臂，“希燕，你还记得你以前跑得多快吗？于飞飞，你不是说你想去看大海吗？还有伊戈尔，你说过你想站在山顶上大喊大叫！难道你们真的打算就这样烂在床上，变成几盒骨灰，然后让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摇着头说‘可惜了’？”
病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监护仪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趴在唐晓翼脚边的小狼洛基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它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唐晓翼的手背。它的项圈变声器里，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仿佛在回应着主人的决心。
“反正在医院也治不好我们的病，不如我们去冒险吧！”希燕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决绝与期待。她死死地盯着唐晓翼，眼眶发红，却再也没有说出那句劝阻的话。
于飞飞咬着牙，强撑着坐了起来，点了点头：“好。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自由的路上，而不是这张该死的床上。”
伊戈尔深吸了一口气，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苍白的手腕流下，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像是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那抹红色，嘴角勾起了一抹久违的笑意：“我早就受够了这里的风铃声了。”
夜幕降临，万籁俱寂。
整个住院部都已经陷入了沉睡，只有值班护士站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药水味。
四个身穿病号服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在黑暗中穿梭。唐晓翼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却异常坚定。洛基紧紧跟在他的身侧，充当着警戒的前哨。希燕推着于飞飞的轮椅，伊戈尔则负责望风。
他们没有走电梯，也没有走楼梯间。唐晓翼早就踩好了点，他们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通风窗前。窗户常年紧闭，但锁扣早就被他偷偷磨坏了。
“准备好了吗？”唐晓翼低声问道。
没有人说话，但四双眼睛在黑暗中交汇，闪烁着同一种光芒。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对生的渴望。
唐晓翼用力推开窗户，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特有的泥土和树叶的气息。那是自由的味道。
“跳。”
没有丝毫犹豫，唐晓翼第一个翻上了窗台。洛基紧随其后。接着是伊戈尔，他咬着牙，忍着身体的剧痛翻了出去。希燕把轮椅折叠起来塞进背包，在于飞飞的搀扶下爬上了窗台。
就在他们即将跃入黑暗的那一刻，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谁在那里？！”护士惊恐的尖叫声划破了夜空。
“别回头！”唐晓翼低喝一声。
四个人从三楼的窗户一跃而下。这不是绝望的坠落，而是勇敢的飞翔。他们在半空中舒展着四肢，感受着失重带来的快感。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他们穿越了黑暗的夜空，越过了生与死的边界，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柔软的草坪上。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们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疼痛如潮水般涌来，但没有一个人喊疼。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医院外的树林跑去。身后，手电筒的光柱在夜色中疯狂地摇晃，警报声响彻了整个院区，但那已经与他们无关了。
当他们终于跑出医院的围墙，踏入那片无人的树林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病号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笑容。
唐晓翼仰起头，看着头顶璀璨的星空。夜风吹拂着他的头发，他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那是活着的证明。
“我们出来了。”希燕躺在草地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泥土之中。
“是啊，”唐晓翼伸出手，握住了希燕冰冷的手指，又朝于飞飞和伊戈尔伸出了另一只手。四只手紧紧地交叠在一起，掌心的温度在夜风中传递着彼此的力量。
“从今天起，没有病人，没有死亡通知单。”唐晓翼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庄严，“我们是羽之冒险队。”
小狼洛基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声音穿透了树林，直达天际。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是一片浩瀚的海洋。而对于刚刚完成这场伟大“越狱”的四个少年来说，这片海洋才刚刚向他们敞开怀抱。他们不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也许是更剧烈的疼痛，也许是死亡的提前降临，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
然而，狂欢过后，现实的重压依然如影随形。脱离了医院的维生系统，他们的身体能支撑多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没有药，甚至没有药味
唐晓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目光望向远方那片属于冒险者的未知之地。他知道，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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